顾炎武和钱谦益对了个眼神,也没再说话。
散了朝,武将们走在一起。戚长山低声说:“皇上这是先稳内,再打外。沈家不除,海防不稳。”
“对。先办沈家,再打倭寇。明年打对马岛,我第一个去。”
周勇说:“这倭寇太过可恨,我也要去。”
朝会散了之后,王景安没回书房,去了后殿的暖阁。宋献策跟在后头,手里捧着朝会的记录。暖阁里烧着炭,王景安脱了外袍,坐到炕上,让宋献策也坐。
两个人坐了一会儿,王景安开口:“你看出来没有?”
宋献策说:“皇上是指武将和文官的事?”
王景安说:“对。戚长山说要打对马岛,顾炎武说要先固海防。两边都有理,但两边对不上。武将想打,文官想守。这才是头一回,往后这样的事会越来越多。”
宋献策说:“历朝历代都有文武之争。汉有,唐有,宋有,明也有。新朝立了三年才冒头,不算早。”
王景安说:“不算早,也不算晚。早年我打天下的时候,武将说话算数,文官管粮管账,各干各的,没空争。如今不打仗了,武将闲下来,文官忙起来。武将觉得天下是刀枪打下来的,文官觉得天下是账本算出来的。两边都觉得自己的功劳大。一争就争起来了。”
宋献策问:“皇上觉得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王景安想了想,说:“好事。文武争,说明两边都有底气。武将不敢造反,文官不敢专权。争归争,但都在规矩里争。不像前朝,东林党跟阉党争,争到最后,一个亡国,一个投降。咱们这边,武将争的是打不打倭寇,文官争的是先固海防还是先打对马岛。争的是国事,不是私仇。”
宋献策说:“那坏事呢?”
王景安说:“坏事是争久了,两边就会结党。武将结成一伙,文官结成一伙,互相看不顺眼,办事互相推诿。到时候我说话,两边都听,但两边都不使劲。那就麻烦了。”
他顿了一下,又说:“还有一条。皇权和相权的事,早晚也要冒出来。李信是首辅,管着十五个部,权力不小。我要是管得太多,他就成了摆设。我要是管得太少,他就成了权臣。这个度,得拿捏好。”
宋献策说:“皇上,臣有一句话。文武之争,不能压。压了一头,另一头就翘起来。得让它争,但得有个规矩。武将管打仗,文官管政务。打仗的事,武将说了算,但得报内阁备案。政务的事,文官说了算,但得报皇上批。两条线各走各的,但交叉的地方,皇上定。”
王景安说:“这个法子好。另外,我打算再设一个衙门,专管调和文武。让卢象晋管。他在草原上待过,跟蒙古人喝酒,跟山西商人算账,文武两边都熟。让他当个和事佬,两边有争执,他先出面调。调不下来,再报我。”
宋献策说:“卢象晋合适。但他现在是大学士,再管调和,权力有点大。”
王景安说:“权力大不怕。他不拉帮,不结党,办事公道。他管调和,两边都服。另外,让顾炎武管学部,钱谦益管江南,李信管内阁。四个人各管一摊,互相制衡。谁也别想一家独大。”
宋献策把朝会记录收好,说:“皇上看得透。臣回去把今天的朝会记录理一理,把文武两边的意见分列出来,明天送皇上过目。”
王景安点了点头。
第二天朝会,还是太和殿。人比昨天少些,但该到的都到了。
王景安坐在龙椅上,李信领着百官行过礼,刚要按部就班议事,一个言官从文官队列里站了出来。
此人姓陈,名允恭,是都察院刚提上来的御史,三十来岁,一脸方正,看起来很正直的样子。他手持一封折子,走到殿中,先向王景安行了个礼,然后转身面向百官,清了清嗓子,念了起来。
“臣都察院御史陈允恭,谨奏:倭寇犯我松江府沿海,杀我渔民,焚我村落,掳我财物,其罪昭彰,天人共愤。然臣窃以为,此非偶然之患,乃日本国蓄谋已久。倭寇素来畏威而不怀德,知小礼而无大义。唐时白江口一战,倭人乃服;明时戚继光剿倭,倭人乃退。此辈只知刀兵之利,不识仁义之教。今我朝新立,海防未固,彼即乘隙而来,试探虚实。若不加惩创,彼必以为我软弱可欺,得寸进尺,后患无穷。”
念到这儿,殿里安静了一瞬。武将那边戚长山眼皮抬了抬,文官那边顾炎武皱了皱眉。
陈允恭继续念:
“臣请陛下早定大计,调登州水师铁甲舰,东征日本。先取对马岛,断其跳板;再逼长崎,焚其港口。倭人畏威,一打即服。打完之后,设水师驻守对马,通商长崎,以铁甲舰巡弋东海。如此,则倭寇不敢再来,沿海百姓得以安枕。”
他念完了,把折子合上,退回文官队列。殿里没人先开口。李信站在首辅的位置上,嘴角微微抽了一下,没让人看见。他太熟悉这套路。
陈允恭一个都察院御史,刚提上来没多久,平时议事谨慎得很,今天忽然在朝会上力主东征,措辞还这么激烈,“畏威而不怀德,知小礼而无大义”这种话,肯定不是他自己想得出来的。
他一个小小的言官,吃了豹子胆敢直接上来就提出这个?
李信脑子里转了一圈。昨天朝会上,王景安说了“先办沈家,明年再说打对马岛的事”。今天陈允恭就上书要打日本。时间掐得这么准,话还说得这么狠,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陛下的意思。
陛下想打,但昨天刚定了“先办沈家”的调子,今天不好自己改口。所以让个言官出来放炮,试试风向。
殿里沉默了一阵。戚长山先站出来,声音比昨天还大:“臣附议。陈御史说得对,倭寇畏威而不怀德。臣在盛京打哥萨克,打一次就消停了。打倭寇也一样,打到对马岛,烧了他们的窝,他们就不敢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