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祖殿方向，一道平和却足以让天地间任何一位大能清晰感知的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了他所藏身的这片荒山。
通天身形，骤然僵住。
那目光并不凌厉，甚至算不上探查，却让通天教主感觉自己的一切——精心收敛的气息、袖中温润的鸿蒙紫气、乃至心头那点复杂难言的算计——都在那平静的一瞥下无所遁形。
仿佛他不是悄悄降临的圣人，而是一片偶然飘到山巅的落叶。
通天背脊微微一僵，随即强行放松。
他没有再试图隐藏或绕行，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道袍，脚下生云，径直朝着不死火山祖殿方向飞去。
姿态坦荡，反而比鬼祟潜行更显几分底气。
临近祖殿外围，早有巡弋的凤族护卫察觉。
为首的是一名气息精悍、约莫太乙金仙境界的凤将，他并未如通天预想般如临大敌，只是率众上前，拱手行礼，不卑不亢：“上清圣人驾临，有失远迎。我家主上已在殿中相候，请。”
通天微微颔首，目光扫过这些气息凝练、眼神锐利中带着一股新生锐气的凤族子弟，心中那点感慨又深了一分。
果然是换了天地。
步入祖殿，气氛与通天想象的紧张戒备截然不同。
殿宇宏阔，却非奢靡，反而透着一股沉稳厚重，地火灵气被巧妙梳理，化作温和的暖意弥漫。
两侧有数位凤族长老静立，气息深沉，见到他只是微微颔首，并无太多敌意，但那份属于混元修士的沉稳气场，连成一片，自有一股无声的威严。
殿中央，赤霄负手而立，并未高坐主位。
他依旧是一身玄色道袍，身形挺拔，气息内敛如渊，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混沌雾气，让人看不真切。
唯有那双眸子，平静深邃，落在通天身上。
“通天道友，别来无恙。”赤霄开口，声音平和，听不出喜怒。
通天教主定了定神，压下心头最后一丝因对方那无形威势带来的不适，拱手还礼：“赤霄族主，风采更胜往昔。冒昧来访，叨扰了。”
“道友客气，请坐。”赤霄虚引一下，自有凤族侍女奉上灵茶，茶香清冽，灵气盎然。
两人于殿中玉案两侧坐下。
通天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切入主题，袖袍一拂，一道暗金色、流溢着绝灭锋锐气息的道韵光团浮现，正是之前被赤霄夺走的那部分诛仙阵图本源。
“此物，合该物归原主。”通天将光团推向赤霄，语气尽量平淡，“此前阵图残缺，于我亦是滞碍。今日奉还，阵图合一，方是圆满。”
赤霄目光落在那暗金光团上，能感受到其中熟悉的、与自身那部分阵图同源而生的凶煞道韵。
他并未立刻收取，反而抬眼看向通天，眼神微动。
通天明白他的意思，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肉痛，但还是再次伸手，掌心光芒一闪，出现一枚非金非玉、形似穿心锁扣、流转着七彩霞光与玄奥禁制道纹的奇物。
此物一出，便散发出一股严密束缚、禁锢万法的独特气韵。
“穿心锁。”通天将其一并推出，“以此物，换道友手中那面……青莲宝色旗。” 他顿了顿，补充道，“此锁乃吾早年游历所得异宝，虽非先天至宝，但其禁锢镇压之能，于护持灵宝、封锁气机有奇效，正合道友整合五方旗之用。”
赤霄略一沉吟。
青莲宝色旗于他，主要价值在于凑齐五方旗，演化大阵。
而穿心锁这等奇物，确实对统合五旗气机、防止力量外泄或被他人感应有独到之处。
他伸手，先将那暗金光团摄过，光团入手，瞬间与他元神中温养的诛仙阵图主体产生共鸣，嗡鸣一声，彻底融入，阵图气息顿时圆满了一丝，更加深邃莫测。
随即，他将得自准提的那面素白小旗——青莲宝色旗取出，旗面清净，青白光晕流转。
赤霄将其与穿心锁一同摄入手中，略微查看，便点头道：“可。”
交易完成，气氛似乎缓和了些。
赤霄收起青莲宝色旗与穿心锁，并未立刻请通天离开，反而端起茶盏，示意道：“道友远来是客，且饮此茶。吾观道友剑意，虽经波折，却更见锋锐，似有破而后立之象。大道玄微，吾亦常感自身不足，不知可否与道友论道一番，互证有无？”
通天闻言，眼中骤然爆发出一道精光。
他本为说客而来，心中忐忑居多，此刻赤霄主动提出论道，这对他而言，何尝不是一次难得的机缘？
能与这深不可测、道途诡异的存在坐而论道，哪怕只领悟分毫，或许都胜过千年枯坐。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通天正色回应，先前的些许拘谨和算计之心，在对大道真理的渴望面前，迅速淡去。
两人遂移步祖殿侧方一处更为开阔、设有聚灵与防护大阵的静修台。
无需多言，各自盘膝坐下。
赤霄率先演化。
他并未直接展现混沌道果或开天意境，而是身后庆云缓缓升腾。
庆云并非金光万道，而是呈现一片深邃的灰色，其中混沌气流缓缓旋动，似有无穷世界生灭之象一闪而逝，更有点点星辰般的光点明灭，仿佛映照着不同的大道轨迹。
一股包容、演化、却又暗含无上破灭与重塑的道韵弥漫开来，厚重如天地初开。
通天见状，神色肃然，亦将自身庆云展开。
顿时，无量剑气自庆云中迸发，并非肆意张扬，而是化作一道道精纯无比、代表“截取一线生机”的锋锐道韵，彼此交织、碰撞、衍化。
剑气时而化为诛戮陷绝四象，时而又凝聚为开辟混沌的初始一剑，其道韵核心，是“破”与“立”，是在万般法则、无量绝境中，斩出那唯一的、属于自身的生路！
两股迥异却又同样磅礴、直指大道本源的道韵，在静修台上空无声碰撞、交融。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道韵流转时发出的、仿佛大道伦音般的轻微嗡鸣。
灰色混沌气流与璀璨凛冽的剑光相互渗透、辩难、印证。
赤霄的庆云中，那演化世界的景象似乎更加清晰了一丝，其中一道微不可查的“截”之剑意，一闪而逝，仿佛被暂时捕捉、观察。
通天庆云中的剑气，则在与那混沌演化道韵接触后，变得更加凝练，那“破”的尽头，隐隐有了一丝更加晦涩、指向“生”的意味在萌芽，只是极淡，难以把握。
两人皆闭目凝神，心神完全沉浸在对方道韵所展示的大道图景之中，忘却了身份，忘却了来意，只余下对“道”的探索与印证。
这场论道，持续了整整三日三夜。
静修台外围，不知何时，已聚集了众多凤族子弟。
从气息深厚的长老、执事，到一些修为尚浅但天赋不凡的年轻凤族，皆屏息静气，远远盘坐，不敢靠近，却全神贯注地感悟着台上那两位顶尖存在无意间散逸出的道韵碎片。
对他们而言，这简直是万载难逢的机缘。
那混沌演化之妙，让他们对自身火行、风行等大道的本源有了更深的理解；而那斩破万难的截天剑意，更是让他们道心受到洗礼，对未来修行路径有了更清晰的认知。
许多族人身上气息起伏，明显有所领悟，甚至当场陷入顿悟的前兆。
大长老孔二站在最近处，老泪再次无声滑落，这次却是欣慰与激动。
他深知，主上与圣人论道，且引得对方道韵外显让族人聆听，这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宣告与庇护，更是对凤族未来最大的馈赠。
三日过后，道韵渐敛。
赤霄与通天几乎同时睁开双眼。
彼此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满足与更深的深邃。
这一场论道，双方皆有收获。
赤霄对“破灭”与“生机”的辩证有了新的体会，对完善自身中千世界演化有助益；通天则从那混沌演化中，隐隐看到了截天剑道更上一层的可能，道心更加澄澈。
“多谢道友。”通天郑重一礼，这一礼，发自内心。
赤霄微微颔首回礼：“彼此。”
气氛融洽之际，通天脸上的些许轻松却缓缓收敛，换上了一种复杂的凝重。
他沉默了片刻，袖中那道氤氲着无尽造化、紫气盎然的光华缓缓飞出，悬浮于他与赤霄之间的案几之上。
鸿蒙紫气出现的刹那，整个静修台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那至高无上的造化道韵，让所有凤族子弟，包括大长老在内，都感到一阵源自生命本能的渴望与悸动，呼吸不自觉地屏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