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空岛外的风很大。
虚空巨兽踏在破碎星轨上的沉重动静,顺着空气不断向下压迫。
上百头生有八翼的骨甲巨兽排成弧形,将整座悬空藏经阁围了个水泄不通。
那些凶物每一呼一吸,都带出大股浓稠的幽绿雾气,将周围百里的云层尽数腐蚀成发黑的残渣。
下方的太玄山门前,莫天机已经重新捡起了阵盘。
各大主峰的护山大阵再度拉满,无数剑光升空,弟子们握紧了手中的兵刃,手心里全是冷汗。
渊庭的大军竟然来得这般快。
昨夜刚刚覆灭了三千艘战舰,今日便派出了虚空先锋军团,而且每一头巨兽的气息,都不下于真王境圆满,领头的战将更是准帝威压弥漫。
肃杀之气在天地间弥漫开来,空气沉重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然而,在这肃杀风暴的核心,悬空岛中央的藏经阁后厨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红泥小炉上的火苗舔舐着铜壶底部,发出极有节奏的咕嘟声。
淡淡的草木清香在简陋的土灶周围打转,将外界涌进来的腥臭气味冲淡了大半。
楚灵儿扎着双丫髻,鼻尖上蹭了一块黑乎乎的柴灰。
她蹲在小板凳上,两手托着腮帮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铜壶嘴冒出的白气。
“师兄,这水到底算不算开啊?”
楚灵儿回过头,有些委屈地揉了揉肚子。
“我都按你说的,加了三舀天山泉,可它烧了半个时辰了,水汽还是温温吞吞的。”
苏尘靠在后厨门框上,手里捏着一截干燥的松木柴火,随手扔进灶膛里。
“你拿的是大成至尊骨敲碎的边角料当火石,寻常泉水受不住这股极阳火气,得慢煨。”
“哦。”
楚灵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脏兮兮的小布包,小心翼翼地解开系绳,露出里面几片泛着深蓝色荧光的茶叶。
茶叶叶脉清晰,隐隐有细小的星芒在其中流转,散发出沁人心脾的甘冽香气。
星髓茶。
昨夜打扫门前那些被扫帚碾碎的星核尘埃时,楚灵儿从土堆里刨出来的稀罕玩意。
她当时觉得好看,顺手塞进了荷包,打算留着泡水喝。
“师兄,今天用这个泡,闻着可香了。”
楚灵儿献宝似地把小布包捧到苏尘面前。
苏尘低头看了一眼。
茶叶确实不错,沾了点天外星髓的精气,拿来解腻正好。
可惜这丫头拿手抓来抓去,上面还沾着两枚昨晚没洗干净的瓜子壳。
“先挑干净。”
苏尘从袖子里摸出方才在半空顺手接住的一样物什。
那是一片巴掌大小、通体漆黑如墨的鳞片,边缘锋利,散发着沉重的死寂煞气。
方才巨兽军团撕裂虚空降临的时候,领头那头山岳般的骨甲兽扬蹄震碎虚空,崩落了几枚逆鳞。
其中一片正好划过藏经阁的院墙,被苏尘随手抄了下来。
啪。
苏尘把鳞片平平整整地放在掉漆的小方桌上。
鳞片表面极为坚硬,泛着冰冷的哑光,中间微微下凹,周围带有一圈天然的骨质凸起,严丝合缝。
“拿这个当茶盘,稳当,不会翻。”
楚灵儿凑过来瞧了瞧,小手在鳞片上摸了两把。
“师兄,这盘子摸着凉飕飕的,底下还长刺呢。”
“嫌刺就把刺掰了。”
苏尘拉开竹椅坐下,顺手将铜壶提离炉火。
壶里的水终于滚了。
滚烫的泉水冲入粗陶茶壶,激起一阵浓郁的白雾。
白雾升腾而起,化作点点星辉,顺着后厨狭窄的窗缝向外飘散。
外界。
虚空巨兽军团的咆哮声越来越高亢。
领头的渊庭战将端坐在骨甲主兽身上,手中战戟高高举起,戟尖吞吐着暗金色的毁灭神芒。
“太玄逆乱天道,罪无可赦!”
战将声音如万道沉雷轰鸣,震得下界群山摇晃。
“今日踏平此阁,鸡犬不留!”
吼!
上百头虚空巨兽齐齐仰天怒吼,声浪化作肉眼可见的狂暴音波,层层叠叠朝着悬空岛撞击而来。
它们张开深渊般的巨口,惨白色的虚空死光在喉间疯狂汇聚,眼看就要将整座藏经阁彻底淹没。
后厨内。
桌上的茶杯被这阵刺耳的音波震得轻轻颤动。
刚刚倒满的茶汤表面,荡开一圈圈杂乱的纹路,几滴滚烫的茶水甚至溅到了桌面上。
楚灵儿手一抖,差点把茶壶摔在地上。
她捂住耳朵,小脸煞白。
“师兄,外面叫得太吵了,震得我耳朵疼。”
苏尘正端起茶杯,看着洒在桌上的茶渍,眉头渐渐拧成了一个疙瘩。
倒杯茶都不得安生。
他把茶杯放回那枚漆黑的兽鳞茶盘上,右手食指随意在桌沿上轻轻叩动了一下。
一道细微不可见的灰色气芒,顺着他的指尖滑落。
没有风声,没有破空呼啸。
那道灰芒贴着窗台掠出,钻入外界狂暴的腥风之中。
迎风便涨。
一寸,一丈,百丈,万丈!
灰芒在冲出悬空岛边缘的刹那,骤然化作一道横切虚空的极细锋芒,平直地扫过星河。
这道锋芒太快,也太平静。
平静得就像是用快刀切过一块发软的冻豆腐。
天空中,领头战将的战戟刚刚挥下半寸。
他的动作忽然定格了。
不仅是他,身后那上百头正在疯狂咆哮、口中含着毁灭死光的虚空巨兽,全部僵硬在原地。
天地间狂暴的声浪,戛然而止。
噗。
一声极其轻微的闷响传来。
领头战将座下那头如山岳般庞大的虚空骨甲主兽,眉心处浮现出一道笔直的灰线。
灰线迅速蔓延至全身。
紧接着,整头巨兽连同身上坚不可摧的高维骨甲,整整齐齐地滑落开来。
不是碎裂,而是被分成了均匀薄厚、长宽一致的上千块肉片,切口光滑如镜,甚至连体内的生机与死气都被完美锁在肉质纹理之中。
下一刻。
第二头,第三头,上百头虚空巨兽同时沿着灰芒切过的轨迹,无声无息地崩解。
漫天庞大的凶物,在一瞬间化作了漫天飘洒的晶莹肉片,如同一场盛大而诡异的雪,扑簌簌朝着太玄山脉的后山深谷落去。
而那道灰色锋芒在切碎了所有巨兽之后,余势不减,擦着那名战将的头盔掠向星穹极深处。
咔嚓。
战将头顶那具由高维神金铸造的先锋战盔,当场裂成两半,顺着他的面颊滑落,露出里面一张苍白无血色的脸庞。
他的长发被削去半边,整个人僵在空无一物的虚空之中,维持着挥戟的姿势,浑身僵直。
四周一片空荡。
前一刻还不可一世、足以踏碎下界神朝的巨兽军团,此刻连半根兽毛都没剩下。
只有漫天浓郁至极的虚空气血精粹在半空中蒸腾。
那些精粹受到某种无形气机的牵引,并未散入虚空,而是化作丝丝缕缕纯净的乳白色流光,穿过藏经阁的窗缝,落入后厨之中。
楚灵儿正捧着茶壶发愣。
那些流光悄然钻进她的眉心。
小丫头浑身猛地打了个激灵,原本单薄的气息节节攀升,干瘪的识海中泛起阵阵仙光,体内深处某种沉睡的枷锁,悄然崩开了一道缝隙。
她眨了眨眼睛,只觉得浑身暖洋洋的,像是大冬天下水泡了温泉。
“师兄,外面好像不吵了?”
楚灵儿揉了揉肚子,好奇地往窗外看。
“嗯,消停了。”
苏尘端起茶杯,吹开漂浮的星芒,轻轻抿了一口。
茶汤顺喉而下,带着清冽的甘甜与淡淡的草木香,总算抚平了他被吵醒的烦躁。
他放下茶杯,转头看向楚灵儿。
“去拿几个大木盆,去后山谷里捡肉。”
“捡肉干嘛?”
“晚上涮锅。”
苏尘靠在竹椅背上,懒洋洋地闭上眼。
“切得挺匀整,不拿来涮可惜了。”
窗外,天地寂静得落针可闻。
下方的太玄山脉中,莫天机仰着头,看着漫天飘落的巨兽肉片,整个人已经彻底麻木了。
他甚至下意识伸出手,接住了一片从天而降的半透明兽肉。
肉质温润,还散发着淡淡的灵气清香。
掌教大人呆呆地捧着那片肉,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完全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
而在那撕裂的虚空豁口最深处,星河的尽头,一道跨越亿万维度的伟岸意志骤然复苏。
轰隆!
愤怒的意志引得诸天星辰剧烈颤抖,虚空深处传出一道惊怒交加的冰冷咆哮:
“是谁敢斩本座的坐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