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罗主殿的废墟里,那股发酵了数百年的烂鱼虾味终于散干净了。
苏尘站在一堆白骨残渣前面。
碎裂的王座底部,那枚覆盖着流动银水的金属眼球正以一种毫无规律的频率疯狂颤动。表面的银水像沸腾的水银一样翻滚,中心那点红光不再是平稳的闪烁,而是像人临死前的心脏一样,一下比一下急促。
刺耳的警报声没有通过空气传播。
那是一阵高频的量子引力波,直接扎进识海深处,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在脑神经上来回拉扯。
苏尘伸手抠了抠右耳,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破地方的设备,出厂前都不做静音测试的吗?”
他把手里的破旧扫帚换到左手,迈步朝着那枚眼球走过去。鞋底踩在碎骨头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眼球察觉到了他的靠近。
颤动的频率瞬间拔高。眼球正上方裂开一道笔直的缝隙,紧接着,一道幽蓝色的光柱无视了九幽地底的岩层阻碍,笔直地打在半空中。
光柱内部,无数细小得如同微尘般的银色符文飞速重组、拼凑。不过半次呼吸的功夫,一个两米多高、没有五官的银色人影在光柱中显现出来。
人影脚下踩着一个微缩的八卦奇门阵图,阵图逆向旋转,每一次转动,周围的虚空就会被切出一道细密的黑线。
这是渊庭母舰的智脑虚影。
它没有任何实体,只是一段被投射到下界的高维数据。但它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高高在上的漠然,比之前那个被拍死的阎罗天子要沉重得多。
虚影面部那个原本该是嘴巴的位置,亮起一圈淡蓝色的波纹。
声音从波纹中传出,带着浓重的电流杂音。
“底层逻辑扫描完毕。”
“检测到逆命变量。太玄界域天道参数已被严重篡改。”
“污染等级判定:畸变。”
这套官腔在空荡荡的废墟里回荡。虚影没有转头,但那股冰冷的数据流已经死死锁定了站在下方的苏尘。
苏尘打了个哈欠,伸手把衣领拉高了一点。地底的阴风有点凉。
“你们在天上待久了,是不是连人话都不会说了?”
虚影没有理会这句吐槽。它的运转逻辑里没有“情绪”这个选项。
银色的手臂缓缓抬起,指向苏尘所在的位置。
“锁定目标。大成至尊骨持有者。纯阳极道气息确认。”
“启动因果律湮灭程序。”
“清算倒计时准备。”
话音落下的瞬间,虚影脚下的八卦阵图转速陡然加快。
苏尘感觉到周围的空气停滞了。不是被冻结,而是这片空间在规则层面上被抽离了。一股无形且霸道的力量正顺着他脚下的地砖蔓延上来,试图强行切断他与这个界域所有的因果联系。
只要因果被斩断,他这个人就会从概念上被彻底抹除。
识海深处,一直安静悬浮的瞒天斩厄碑轻轻震动了一下。
一层极淡的灰白符文贴着苏尘的皮肤表面亮起。那股试图钻进他体内的湮灭力量,就像一头撞上了烧红的铁板,滋啦一声化作了几缕青烟。
系统底层的防火墙,连真仙的窥探都能挡住,更别提一个跨界投射过来的死板程序。
“就这?”
苏尘往前迈了一步,鞋底碾碎了一块泛着黑气的阴沉木。
虚影抬起的手臂僵在半空。它的运算核心显然出现了一次短暂的卡顿,无法理解为什么目标在因果律打击下还能正常行走。
“变量超出阈值。请求上级权限介入……”
“别请求了。我替你关机。”
苏尘没给它重新计算的机会。他双手握住扫帚的竹枝那一头,把光秃秃的木柄直接对准了地上的金属眼球。
他没有任何蓄力的动作,就像平时在藏经阁后院拿竹竿捅树上的马蜂窝一样,狠狠地往下扎了过去。
木柄带着沉闷的风声落下。
这根平时用来扫灰的木棍,表面那些干枯的纹理中流转出一丝青灰色的微光。那是世界树枯枝自带的破法属性。
木柄尖端毫无阻碍地戳在了眼球表面的银水上。
那层号称能抵御仙王全力一击、由高维法则凝聚而成的防护层,在接触到木柄的瞬间,就像一层脆皮冰壳,直接碎成了一地银渣。
苏尘手臂发力。
木柄顺着裂口长驱直入,暴力捅穿了眼球内部的晶状体,一路扎进了最底层的能源回路里。
刺啦。
一连串幽蓝色的电火花从破口处疯狂喷射出来。火星子溅在苏尘的灰布裤腿上,烧出几个带着焦糊味的小洞。
半空中的银色虚影剧烈闪烁起来,身形扭曲成了一团毫无意义的乱码。它发出一阵极其刺耳的盲音,随后化作漫天光点,彻底溃散在空气中。
识海里那种拉锯般的警报声终于停了。
苏尘把扫帚拔出来。木柄尖端沾着一坨像银色果冻一样的半流质物体,正在慢慢挥发。
他还没来得及嫌弃这东西弄脏了扫帚,系统面板毫无征兆地弹出了一个绿色的提示框。
【检测到高维数据流溢散。】
【是否吸收并解析超空间定位信号?】
“解析。”
苏尘在心里下达了指令。
那坨正在挥发的银色物质瞬间化作一股庞大的数据,顺着木柄直接涌入他的识海。他闭上眼,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
系统强大的算力开始强行拆解这些带着加密锁的乱码。
几个呼吸之后,一张立体的星图在苏尘的脑海中徐徐展开。
这张星图和下界修士用的那种羊皮地图完全不同。它是一个由无数发光节点组成的球体。太玄界所在的位置,只是边缘地带一个黯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小光点。
而在星图的绝对中心,标注着一个被层层叠叠的环形堡垒包围的巨大坐标。那个坐标散发着令人压抑的暗金色光芒,周围布满了密集的空间跃迁通道。
渊庭。
这就是那个一直高高在上、把下界当成养殖场的高维大本营。
苏尘盯着那个坐标看了一会儿。距离太远了。中间隔着不知道多少个空间壁垒和乱流带。靠他自己拿扫帚飞过去,估计得飞到下辈子。
“看来得找时间看看系统商城里有没有打折的跨界传送阵图了。”
就在他盘算着接下来的行程时,地上的金属眼球残骸突然爆发出一阵回光返照般的强光。
那不是攻击手段。
那是一道被设定好的死间程序。在能源回路被彻底切断的最后一刻,眼球将仅存的所有能量压缩成了一道纯粹的视觉投影信号。
强光无视了九幽地底厚重的岩层,无视了太玄山刚刚修补好的护宗大阵,直接冲天而起,在太玄界域最高处的天幕上炸开。
苏尘抬起头。
太玄山上空的天幕,被这道强光硬生生染成了刺眼的血红色。
云层被蛮横地撕开,三个巨大无比的暗金色符文,像烧红的铁块一样死死烙印在天上。这符文覆盖了千万里的范围,无论站在中州还是南域,只要抬起头,就能看得清清楚楚。
那不是下界的文字。
但在看到这三个符文的瞬间,一种带着恐吓意味的信息直接映射进了每一个生灵的脑海里。
三天。
这是渊庭母舰降临的最后倒计时。
也是太玄界域最后的三天寿命。
这三个字挂在天上,像一把已经悬在脖子上的铡刀,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苏尘站在幽暗的地底,透过头顶的裂隙,看着天上那个巨大的倒计时。
他把沾了银水的扫帚在旁边的石柱上蹭了蹭。
“连个午觉都不让人睡踏实。非得逼我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