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锋抬到半空,太玄山外的风忽然往下一沉。
山门东侧,矿脉入口塌了半边,碎石堆成斜坡。武极大仙王蹲在坡底,灰布短衫贴着后背,手里的玄铁矿锹刚插进岩层,锹面便被高空落下的剑意震出一道白痕。
金满楼抱着碎石锤,正在旁边撬一块黑色矿石。
“你那边还差几块?”
“十二块。”
“我这边十七块,照这个速度,今晚不用睡了。”
“你还想睡?”
武极大仙王抬头看了他一眼。
“我想吃白面馍馍。”
金满楼的手停在半空。
矿脉入口里,几名负责运石的杂役缩在石车后方,没人敢出声。山顶传来的剑压一重接着一重,压得矿洞里的火把都矮了半截,火星落在地上,连滚动的力气都没有。
武极大仙王把矿锹拔出来,锹刃上挂着一块拇指大的黑石。
他看着黑石,又看了眼山门上空。
“今日的工钱怎么算?”
金满楼低头翻开一册账本。
“每挖出十块玄铁矿,记一个积分,三十个积分换一枚白面馍馍。你已经欠了宗门二百七十六个积分。”
武极大仙王把黑石放进木筐。
“我欠的是工钱,不是命。”
金满楼收起账本。
“契约上写得很清楚,活没干完,债不清。”
天空传来一声低沉的轰鸣。
山门方向,四道披甲法身从血色魔瞳里踏出,其中一尊抬手按住天幕,脚下落出一条血色阶梯,沿着山脊一直铺到矿脉入口。
他手里的巨剑拖过地面,剑锋所过之处,岩石化作灰白骨屑。
武极大仙王看着那道身影走近,拿矿锹柄敲了敲鞋底。
“来找人的?”
金满楼翻账本的动作停了。
那尊法身隔着几十丈停下,铠甲上刻着十座殿宇,面孔藏在白骨面罩后面。它的声音从面罩缝隙里挤出,压得矿洞口的石块齐齐下沉。
“此地生灵,尽入血池。”
金满楼把账本合上。
“我们在干活。”
“血食不分贵贱。”
“那你排队。”
法身抬起巨剑。
“下界蝼蚁,也敢对本王放肆。”
金满楼往后退了一步,把碎石锤交到左手。
武极大仙王从矿脉里走出来,脚上的布鞋沾着黑泥。他的修为被杂役契约锁在真王境上下,气息远不如往日,胸口那片本源裂伤还没愈合,走路时肩膀会不住往下坠。
可他手里的矿锹没有放下。
“你要杀便杀,别站在矿口。”
法身的面罩朝他转来。
“你见过仙王?”
“见过。”
“你知道仙王抬手便能断山?”
“知道。”
“你还敢站在这里?”
武极大仙王把矿锹扛到肩上。
“见过的仙王里,没人拿剑吓唬挖矿的。”
法身举剑。
血色剑气从剑身上漫出,矿脉入口的温度骤然下降。火把熄灭,黑石表面结出一层白霜,躲在石车后的杂役连呼吸都压低了。
金满楼掏出一块灵石,塞进腰间破布袋。
武极大仙王侧过脸。
“你在干什么?”
“存钱。”
“都要死了,你还存钱?”
“死之前也得把账算清。”
金满楼指着那尊法身。
“它砍坏矿脉,谁赔?”
法身似乎听见了这句话,巨剑继续落下。
剑气尚未触及地面,矿脉入口的石壁便先裂开。裂纹顺着山体往下爬,黑色玄铁矿被剑压挤出,成片从岩层里脱落,滚到两人脚边。
金满楼看着那些矿石,额头上的青筋轻轻跳了两下。
“它坏了三十七块矿。”
武极大仙王把矿锹放下,双手握住锹柄。
“还有矿车。”
“矿车两辆。”
“账记好。”
法身已经到了头顶。
“你们的命,不值一块矿。”
“那得试试。”
武极大仙王抬脚踏住一块落石,腰背下沉,双臂肌肉一节一节鼓起。锁住修为的杂役契约在他胸口发出黑光,几条细链从皮肉下浮出,勒得他呼吸粗重。
这具肉身仍旧经过漫长岁月淬炼。
当年他以一双拳头打穿仙域山河,体内每一寸血肉都受过仙王本源滋养。如今修为被封,骨头里的力量还在,契约能锁住法力,锁不住他搬过星河的肩背。
巨剑落下。
武极大仙王没有退。
他抬起矿锹,锹面迎上剑锋。
剑气压下的瞬间,地面裂开一道长沟,矿脉入口的石车飞出数丈。武极大仙王双脚陷进泥地,脚踝被碎石埋住,膝盖向下沉了半尺。
矿锹弯成弧形。
他的虎口裂开,血沿着锹柄滑落,滴在黑石上。
金满楼从旁边冲出来,碎石锤砸向法身膝盖。
法身偏腿避开,金满楼的锤子落在铠甲边缘,震得他手腕发麻,整条胳膊失去知觉。
“准帝肉身?”
法身看着铠甲上的浅痕。
“你们这群苦力,倒藏着两块硬骨头。”
金满楼甩了甩手。
“准帝怎么了,准帝也要挖矿。”
他抓起地上的玄铁矿石,塞进腰间的麻袋。
法身再次抬剑。
“那便连骨头一起炼了。”
三道血色剑环在巨剑上叠起,剑环转动,山体深处传来沉闷的回声。矿脉里埋着的玄铁矿一块块浮起,朝着法身背后汇聚,黑石表面渗出暗红液体。
金满楼盯着那些黑石,手指攥住麻袋口。
“它在抽矿脉。”
“看出来了。”
“这批矿算谁的?”
“你还问这个?”
“当然要问。”
金满楼抬头盯着武极大仙王。
“矿没了,咱们的积分从哪来?”
武极大仙王喘着粗气,矿锹横在胸前。
“砸它。”
金满楼从麻袋里摸出一块拇指大的玄铁矿,塞进碎石锤的凹槽。
玄铁矿贴上锤面,碎石锤上浮出一圈暗纹。
这是他们挖了半日才凑出的矿料,原本准备交给管事记账。此刻矿脉被剑气抽空,四周的玄铁矿都在向法身聚拢,唯独金满楼手中这块仍留着温度。
法身背后的血色剑环成形。
它对着两人挥剑。
武极大仙王将矿锹插入地面,借着锹柄撑住身体,另一只手抓住金满楼的肩膀,把他拽到身侧。
剑气斩下。
矿脉入口被白光填满。
下一刻,武极大仙王双臂发力,玄铁矿锹脱离地面,锹背狠狠磕在巨剑剑脊上。
两件兵器撞在一起,震音沿着山体钻入矿洞深处。
法身的巨剑被挡开半尺。
金满楼趁着这个空隙抡起碎石锤,砸在法身胸甲中央。
锤头上嵌着的玄铁矿亮起黑光。
胸甲往里凹陷。
法身向后退了三步,第三步踩碎了脚下的血色阶梯。
它低头看着胸口。
那里裂开一道拳头宽的缝,缝里流出的血光被碎石锤一点点吸走。
“你们用矿石伤我?”
金满楼双手握锤,手腕还在发麻。
“你拿矿石害人,我拿矿石打你,账面很公平。”
法身发出一声低吼,背后十座殿宇同时亮起,整具身躯拔高数丈。它的巨剑化成十道剑影,剑影交错,堵死矿脉入口上下左右。
武极大仙王看了一眼身后的矿洞。
杂役们挤在车后,几辆矿车已经被剑风掀翻,里面的玄铁矿滚了一地。
他又看向金满楼。
“你还能抡几下?”
“看积分。”
“现在多少?”
“三十七块矿被它毁了,矿车坏两辆,工时耽搁半刻,账面亏损十三个积分。”
“问你还能抡几下。”
“抡到它赔钱为止。”
武极大仙王吐掉嘴里的泥,弯腰捡起矿锹。
“行。”
十道剑影同时斩下。
他踏着碎石前冲,矿锹贴着地面刮过,带起大片黑泥。第一道剑影落下,他用锹背托住,手臂上的旧伤重新崩开;第二道剑影从侧面压来,金满楼抡锤撞上,锤头碎了一角;第三道剑影穿过两人中间,劈断了矿洞门梁。
武极大仙王肩头被剑气划开,血落在矿锹上。
金满楼胸口挨了一道,整个人撞上石壁,腰间的账本飞出,落进泥水。
他伸手抓住账本,翻开一看,纸页被剑气削去半边。
“账本坏了。”
武极大仙王挥锹挡开第四道剑影。
“你还管账本?”
“这是宗门发的,损坏要赔。”
“那就把它也砸回去。”
金满楼撑着石壁站起,捡起碎石锤。
他的手腕伤得抬不起来,便把锤柄夹在腋下,身体前倾,朝法身冲去。
法身没有料到他还敢上前,十道剑影齐齐回收,化成一柄血剑。
金满楼撞进血光里。
碎石锤从下往上挑起,砸中法身下颌。
法身的白骨面罩裂开。
武极大仙王紧随其后,矿锹翻转,锹刃贴着法身胸甲划过,沿着先前的裂缝硬生生劈进去。
护甲碎片飞散。
那尊法身的头颅歪向一旁,胸口法印连续熄灭三道,巨剑脱手插进山壁。
矿脉入口的血色阶梯寸寸崩断。
武极大仙王抬脚踩住法身膝盖,矿锹压在它肩头。
“你刚才说什么?”
法身的面罩裂成两半,露出一张由血光构成的面孔。
“下界......蝼蚁......”
金满楼捡起被削去半边的账本,拍掉上面的泥。
武极大仙王抬起矿锹,锹柄在法身肩甲上敲了敲。
“听见了。”
他朝地上啐了一口。
“哪来的野鬼,敢耽误老子凑积分换白面馍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