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臂罗汉抬起头,掌心里那一张张人脸齐齐转向藏经阁,诵经声压过了山腹里的风。
冷月霜横剑挡在天坑之前,肩头的冰蓝道袍被血水浸透,身后的绝壁挂满了碎裂的冰棱。她盯着那尊从血肉金莲里走出的罗汉,脚下的石面已经沉了半尺。
“你看我做什么?”
她的声音干涩,握剑的手却稳。
百臂罗汉身后的手臂一只接一只抬起,掌心人脸张合着嘴,发出各不相同的诵经声。
“至尊骨。”
“纯阳骨。”
“佛心。”
“归我。”
四个词从四百张嘴里吐出,声线重叠在一起,震得绝壁上的积雪成片落下。
冷月霜垂眼看了一下自己的胸口。
那里埋着大成至尊骨,平日沉在血肉深处,像一轮不肯熄灭的太阳。此刻,至尊骨被那些诵经声牵动,骨缝里传来一阵阵灼痛,连她的心脉都跟着发紧。
她若退,罗汉会顺着她的气息追到藏经阁。
她若死,藏经阁外那一扇缺角木门也挡不住这个怪物。
冷月霜吐出一口气,冰霜沿着剑刃爬开。
“想取骨,先把你那张嘴缝上。”
百臂罗汉抬起右侧三十六只手。
“施主误会了。”
“骨入金莲,施主得解脱。”
“血肉归佛,宗门得安宁。”
“你我皆有所得。”
冷月霜盯着那些掌心人脸,冷声道:“你把我的骨挖走,拿太玄的山河养你的花,这叫我有所得?”
“你死后,便无痛。”
“我活着都嫌疼,死了还管什么痛?”
罗汉的动作停了片刻。
那些掌心人脸同时咧开嘴,露出一排排细碎的牙。
“执念不除,便不得正果。”
“正果归佛。”
“至尊归佛。”
“太玄归佛。”
冷月霜听着这番话,肩头的伤口又裂开了。
刚才封神榜神光打碎了她的冰魄法相,余威还留在体内。她强撑到此刻,已经耗掉大半本源。若这具百臂罗汉只盯着她,她尚能凭借剑势拖住片刻,可那朵血肉金莲正在吞噬太玄地脉,根须越长越多,绝壁下方已经传来灵脉断裂的闷响。
她必须斩掉罗汉,至少斩断那朵花与山腹的联系。
百臂罗汉抬起两只手,掌心的人脸一同念出佛号。
“南无......”
冷月霜脚下的山石裂开。
一道肉色法坛从地底升出,周围缠着粗大的根须。法坛每升一丈,天坑中的灵气便少一层,靠近法坛的枯木立刻软下去,树皮裂开,露出里面蠕动的血肉。
冷月霜踩在法坛边缘,冰魄长剑往下一压。
“太玄,借我一线山河气。”
远处的群峰传来低沉的回响。
护宗大阵已经破损,剩下的阵纹却被她这一剑牵动。十几道残光从山脉深处穿过岩层,汇进她的剑身。
冰魄长剑立刻结出一层霜壳,剑锋上浮现出细密的古篆。
百臂罗汉的三十六只手一起按下。
“大日如来降魔印。”
金色法印从半空压落。
每一只手掌都托着一个小型佛国,佛国里立着密密麻麻的血肉佛像。那些佛像抬头张口,诵经声层层叠加,山腹里的空气被挤成一面面看不见的墙。
冷月霜抬剑上挑。
剑锋只升到胸前,便被一重金光压住。
她的手臂往下沉,腕骨发出细响。脚下的法坛继续下陷,石面顺着靴底裂出蛛网般的纹路。
百臂罗汉合拢三十六只手,脸上的血肉开始往外鼓动。
“放下至尊骨。”
“你可留神魂。”
“放下抵抗。”
“你可入金莲。”
冷月霜的膝盖压出两道深痕。
她看着头顶那片金色佛印,胸口起伏变快。骨头里的纯阳气血正在被法印一点点抽走,像有人隔着血肉伸手,按住了她的骨髓。
她若继续硬扛,至尊骨会被佛光锁死。
她若放弃,罗汉会把骨头从她胸口剥出去。
这东西真正要的不是她的命,是她体内的至尊本源。那是能让血肉金莲诞生佛心的稀缺之物。只要骨头还在,罗汉便不会立刻下杀手。
冷月霜眯起眼睛,胸口的痛意沿着经脉往上窜。
罗汉想要骨。
她手里恰好有一件能烧骨的东西。
她抬起左手,袖口里落下一只白玉小瓶。
瓶身早已被她捏出裂纹。
那是藏经阁送来的悟道古茶,里面只剩半缕清气。她一直舍不得用,几次本源受损都靠自身压了下来。那位扫地杂役随手递给她时,只说了一句,茶凉了就别喝,拿去煮水也行。
当时她把那句话记了很久。
“拿去煮水?”
冷月霜看着瓶中清气,轻声道:“那便用来煮骨。”
她咬破舌尖,把一口精血吐在瓶口。
白玉瓶炸开。
清气落入她的胸腔。
法坛下沉的势头停了一下。
百臂罗汉上百张脸同时转动,诵经声第一次出现了重叠之外的杂音。
“外来道韵。”
“纯阳补益。”
“佛骨所需。”
“夺来。”
冷月霜的头发从发梢开始结霜,霜色迅速漫过肩头。她身上的伤口停止流血,细密的白光从皮肤下透出,沿着胸口向四肢蔓延。
悟道古茶的清气被至尊骨吞下。
那截骨头在她体内发出清越的鸣响。
冷月霜的手臂抬起了半寸。
大日如来降魔印压下的金光被撑开一道窄缝。
百臂罗汉四百张脸同时念出怒喝。
“佛门法坛,岂容外道抗命!”
“你们的佛门法坛,借了太玄的地气。”
冷月霜抬头,额前的霜发散开。
“借东西之前,问过主人了吗?”
她双手握剑。
冰魄长剑从中间裂开,剑身里的寒气奔涌而出。远处残存的冰瀑拔地而起,水流悬在半空,化成一道道冰蓝剑影。
百臂罗汉立刻撤回六只手臂,掌心人脸吐出大片金色符文。
“斩!”
冷月霜一声喝出。
剑锋划过法坛。
第一只法臂从肩口断开。
剑势没有停。
第二只法臂坠入血肉泥沼,砸起大片污血。
第三只法臂被寒气冻在半空,里面的梵文一枚枚碎裂,紧接着炸成满天霜粉。
百臂罗汉的身躯向后仰去。
三条断臂砸在金莲花瓣上,花瓣立刻卷曲,大片血管从中崩开。
所有掌心人脸发出尖啸。
冷月霜也被反震之力推得向后滑去,靴底在法坛上拖出两道深痕。她的胸口骨鸣不止,纯阳气血冲到喉头,被她压了回去。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中断裂的冰魄长剑。
剑刃缺了一角。
悟道古茶的清气只剩最后一缕,贴在至尊骨外侧,像一层快要熄灭的火。
这一次出剑,她斩掉了三只法臂,也把自己剩下的力量烧去了大半。
百臂罗汉扶住法坛边缘。
断臂处没有血,只有数十张小脸从伤口里挤出来,张嘴啃咬着冻结的剑气。
“很好。”
“至尊骨果然能养佛心。”
“你越强,金莲越完整。”
“再来。”
冷月霜抬起剑尖。
“你倒是会算账。”
“你斩我三臂,佛心得三分。”
“你吸我一口气,太玄少一条灵脉。”
“这买卖你赚得很。”
百臂罗汉笑了。
三十六只剩余法臂抬起,又有七十二只手从血肉金莲的花瓣下钻出。那些手臂表面挂着湿漉漉的血膜,掌心人脸一张接一张睁开。
“佛门不做买卖。”
“佛门只取因果。”
“你持至尊骨,便欠佛门一具佛身。”
冷月霜的呼吸停了半拍。
“我何时欠过?”
“出生便欠。”
“我不认。”
“由不得你。”
七十二只手臂横贯法坛上空,金色符文沿着手腕爬行,汇成一座更大的法印。
冷月霜抬剑迎上。
这一次,她胸口的至尊骨没有再发出鸣响。
茶气耗尽了。
她脚下的山体却开始向下塌陷。法坛周围,太玄山腹的地脉被根须抽走,绝壁向内弯折,远处的石壁接连断开。
冷月霜看着头顶压下的佛印,右手腕已经失去知觉。
再挡一次,她会死。
她垂下眼睫,指腹在剑柄上轻轻蹭过。
那位扫地的人不喜欢有人吵他睡觉。
可这动静已经传到藏经阁了。
她若在这里自爆至尊骨,至少能把罗汉炸掉半具身子。只是藏经阁那边也会被波及,院墙、木门、桌上的茶壶,都会被山崩卷走。
“算了。”
冷月霜抬头,白霜从她的眉心裂开。
“骨头给你,命留下做梦。”
她体内的至尊骨开始发热。
七十二只法臂压下,百臂罗汉的四百张脸齐齐张口。
“南无无相佛。”
“南无血肉佛。”
“南无金莲佛心。”
法坛上的金光压过冷月霜的剑锋,冰蓝护体罡气寸寸碎开。
一滴液体从掌心人脸的牙缝里流出。
那液体呈暗金色,落下前便把空中的寒气腐成黑雾。
百臂罗汉的诵经声高了起来。
“七情腐骨涎。”
“专破道基。”
“专蚀至尊。”
冷月霜抬剑横在胸前。
那滴腐骨涎落下,化成一片暗金雨幕,遮住了她头顶的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