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太玄山脚的碎骨堆里冒出一团幽光。
慕青岚提着阵旗走过废墟,靴底踩碎一截白骨,黑铁令牌从骨缝里滚出,正好撞在她脚边。
她停下脚步。
身后的弟子抬着竹筐,筐里装满碎石、断甲和鬼火熄灭后的灰渣。
“长老,山脚这一片还要清吗?”
“清。”
慕青岚弯腰捡起令牌。
令牌入手冰凉,表面沾着灰黑血痕。晨光落下来,血痕没有干,反倒沿着铁面向四周游走,像一群细小的虫。
她将令牌翻过来。
背面只有两个凹刻的古字。
枉死城。
“把所有黑幡碎片分开装,骨灯单独封存,鬼血不要碰。”
“那这个呢?”
“先放我这里。”
慕青岚把令牌收入袖中。
袖口刚合上,令牌忽然震了一下。
她的手臂被震得发麻,整条袖子浮起一层白霜。周围的弟子停下动作,竹筐里的碎骨互相碰撞,发出细碎声响。
慕青岚抬手结印。
灵力探入令牌。
那团幽光沿着她的手腕冲进识海,十万道哭声挤在同一个地方,尖叫声贴着神魂刮过。她眼前的废墟消失,脚下浮出一座没有城门的古城,城墙上挂着成片尸灯,街道两侧站满了没有脸的魂影。
一名年轻弟子捂着头跪下。
“长老,我听见有人叫我!”
旁边两人同时栽倒。
慕青岚抬手按住令牌。
“闭目,封耳,别听它说话!”
令牌里的哭声越抬越高。
一个魂影贴着铁面撞来。
“还我命来......”
慕青岚手臂上的伤口重新裂开,鲜血沿着肩甲流下。她咬住牙关,将通天境灵力压进令牌,黑铁表面却浮出更多裂纹。
“这是鬼帅留下的东西,长老一个人压不住!”
“把人拖远!”
“拖不开,令牌在吸他们的魂!”
慕青岚回头。
那几名弟子的脚底已经浮起黑雾,黑雾里伸出手掌,正顺着小腿往上爬。有人拔剑斩下,剑锋穿过黑雾,落在地上裂开一道白痕。
慕青岚抬手打出阵旗。
旗面展开,八道阵纹压住黑雾。
令牌里的哭声撞上阵法,八道阵纹同时出现缺口。慕青岚胸口发闷,耳边传来莫天机的声音。
“都让开。”
莫天机从山道上走来。
他身上的紫金道袍被血染透,右手托着一方碎裂阵盘,左手拄着断剑。昨夜那场大战耗空了他的灵力,走过一段石阶便要停下来喘两口气。
慕青岚让开位置。
“掌教,这是鬼门废墟里捡到的令牌,背面刻着枉死城。”
“拿给我。”
“里面有魂音。”
“我听听。”
慕青岚把令牌递过去。
莫天机刚接住,碎裂阵盘便发出轻响。令牌里的幽光顺着他的手掌爬上手臂,袖口立刻结出一层黑霜。
他抬起断剑,剑尖点在令牌正中。
“太玄镇魂。”
剑锋落下。
令牌纹丝不动。
黑霜沿着剑身爬到剑柄,莫天机松手慢了半拍,手掌被冻得失去知觉。令牌里传出一道女人的哭声。
“掌教......你为什么不救我......”
莫天机的呼吸停了停。
慕青岚看着他。
“你听见谁了?”
莫天机没有答。
令牌里的哭声换成男声。
“太玄灭门,莫天机,你也要来陪葬。”
莫天机抬手将令牌扔回地上。
黑铁令牌落地,幽光炸开,山脚的碎骨全部飘起。成百上千道魂影从骨缝里钻出,围着太玄弟子转动,哭声叠在一起,像有人把十座坟墓同时掀开。
莫天机抬起断剑。
“退到山门内。”
慕青岚没有退。
“这东西不能留在山脚。”
“我封不住它。”
“那就送回鬼门废墟。”
“鬼门已经塌了。”
“总有办法。”
莫天机看着令牌,声音压得很低。
“先别碰。”
“掌教,若让它继续吸生气,山脚这片灵田会废。”
“我知道。”
“你准备怎么办?”
莫天机抬起碎裂阵盘,阵盘上的主阵纹已经断成三截。
“等前辈醒来。”
“前辈刚睡下。”
“所以别吵。”
慕青岚看了看令牌。
幽光正从晨曦里抽取生气,周围的草叶卷曲,石缝里的青苔迅速变灰。几名弟子的嘴唇失去血色,脚步开始发虚。
她把令牌拾起。
“不能等。”
“你要做什么?”
“先把它带走。”
“你带不动。”
“我试过才算。”
慕青岚双手握住令牌,通天境灵力全数压下。令牌里的魂影扑到她身上,肩甲发出咔的一声,裂口又扩大,鲜血顺着手背滴落。
慕青岚没有松手。
“长老!”
“把阵旗给我!”
弟子将最后一面阵旗递来。
她把阵旗插入地面,借山门残阵引来一束火光。火光落在令牌上,黑霜立刻化开,令牌背面的两个古字亮了起来。
枉死城。
幽光直冲天幕。
太玄山上方浮出一座模糊城影,城墙高得看不见尽头,墙头挂着白色尸灯,城门口排着长长魂队。那座城只出现一息,山脚众人却都听见了铁链拖地的声音。
莫天机抬头。
“别让它升空!”
慕青岚将令牌压向地面。
令牌里的魂影发出尖啸,山脚石板裂开。她肩头的伤口被黑气灌入,脸色发白,手臂逐渐失去力气。
就在这时,山道拐角传来脚步声。
楚灵儿提着竹篮走来。
她扎着双丫髻,脸颊鼓起一块,嘴里塞着半张葱油饼。竹篮里放着几只白瓷碗,碗底压着一叠泛黄符纸。
她走到近处,看见慕青岚抱着令牌,脚下还插着阵旗。
“慕长老,你们在烤铁牌吗?”
慕青岚咬着牙。
“别过来!”
楚灵儿停在三步外。
“它会咬人?”
“会伤神魂。”
“那比藏经阁里的铁锅厉害。”
她从竹篮里拿出一张符纸。
符纸边角卷曲,纸面沾着油渍和几粒米屑,上面画着几笔歪歪扭扭的镇魔纹。
慕青岚盯着符纸。
“你拿的是什么?”
“苏尘师兄擦过桌子的废纸。”
“废纸?”
“师兄说不能烧,烧了会有味道。”
楚灵儿又咬了一口葱油饼,将符纸抖开。
符纸上残留着淡淡木香,夹着藏经阁灰尘的气息。她将符纸贴到令牌上。
幽光停了。
山脚的哭声卡住。
所有魂影维持着扑出的姿势,黑雾停在弟子脚边,连晨风也没有立刻吹动那张符纸。
楚灵儿歪着头。
“它不叫了。”
慕青岚的手臂还维持着按压姿势,肩头的鲜血顺着袖口滴到地上。令牌里的黑霜退回铁面,刚才浮在半空的古城影子也随之收拢。
莫天机看着那张废旧符纸。
“灵儿,把它拿开。”
“为什么?”
“我要看它还会不会动。”
“会动就再贴回来。”
楚灵儿伸手揭下符纸。
令牌里的魂影刚张嘴,楚灵儿又把符纸贴回去。
哭声消失。
她点了点头。
“会动。”
莫天机走到令牌前,伸手触碰符纸边缘。
没有黑霜。
没有魂音。
碎裂阵盘上的阵纹也停止震动。
慕青岚慢慢松开令牌,肩膀的伤口被牵动,她吸了口气,抬手捂住裂口。
“这张符是苏前辈擦桌子用的?”
“是啊。”
“他用符纸擦桌子?”
“那天桌子上有油,普通抹布不够用。”
楚灵儿把葱油饼咽下去。
“师兄说,反正这张符已经旧了,擦完还能烧火。”
慕青岚看着令牌上的符纸。
符纸上几笔镇魔纹歪斜,最后一笔甚至缺了半截,可黑铁令牌贴在上面,幽冥气息便收敛得干干净净。连附近被抽干的草叶,也从根部重新泛出青色。
她伸手,想要把符纸取下来。
楚灵儿连忙挡住。
“不能拿!”
慕青岚停住。
“这令牌需要符纸压制。”
“我知道。”
“长老你不知道。”
楚灵儿指了指符纸。
“师兄擦过的东西,不能乱碰。上次我拿他用过的茶巾擦桌子,茶巾自己跑回去了,师兄还问我为什么把他的阵眼放在厨房。”
慕青岚的手停在半空。
莫天机听得眉头发紧。
“阵眼?”
“师兄说是阵眼。”
“他有没有说过这张符能镇压什么?”
“没有。”
“那你为何敢贴?”
楚灵儿低头看了看令牌。
“它吵,师兄不喜欢吵的东西。”
莫天机沉默片刻。
他想起昨夜苏尘站在火海之下,手里的扫帚只挥了一下,阿鼻业火便从天幕消失。又看向那张被油渍浸过的旧符纸,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苦修阵道,实在有些对不起阵盘。
慕青岚捧起令牌。
“苏前辈随手丢下的废符,能压住鬼帅遗物。”
“不是丢下的。”
楚灵儿纠正。
“师兄把它放在桌边,后来我拿走的。”
慕青岚望向藏经阁。
藏经阁的屋顶被鬼门余波掀掉半片,窗框也缺了一角。那位前辈昨夜扫灭鬼帅,回来只说窗户坏了,连阿鼻幡残片都拿去垫桌脚。
令牌在她掌心温顺得没有半点动静。
慕青岚把它交给莫天机。
“掌教,这东西先封进宗门秘库。”
莫天机没有接。
“秘库的封禁压不住它。”
“那放在藏经阁外?”
楚灵儿把符纸往令牌上按了按。
“师兄会嫌你们吵。”
慕青岚看着她。
“你能替我们送进去?”
“可以。”
“前辈若问起令牌来历,你怎么说?”
“捡的。”
“谁捡的?”
“我。”
“他若追问......”
楚灵儿想了想。
“就说长老捡的。”
慕青岚抬手揉了揉眉心。
这丫头说话直得没有缝,偏偏每一句都像能保住自己。
莫天机伸手按住令牌。
“不能送进去。”
慕青岚问:“为何?”
“前辈正在睡觉。”
“这令牌迟早要进藏经阁。”
“等他醒。”
“若它再叫?”
“楚灵儿贴符。”
“符用完呢?”
楚灵儿翻了翻竹篮。
里面还有三张。
“暂时够。”
莫天机看向山脚废墟,那里还有大片没有清理的骨灰,远处灵田的叶片卷曲,护宗阵法的残光挂在峰腰。
他将令牌收进袖中。
黑铁令牌贴着那张旧符,安静下来。
“先封山脚,任何人不得触碰剩余骨灰。”
慕青岚点头。
“弟子听令,清理碎石,留下鬼门坍塌的中心区域。”
一名弟子问道:“长老,为什么要留下?”
慕青岚看向山脚。
“那里有鬼门落下的痕迹,或许能查出地府来路。”
莫天机接过话。
“别查太深。”
“掌教也担心?”
“昨夜鬼帅临死前说过一个名字。”
慕青岚看着他。
“枉死城?”
“嗯。”
楚灵儿抬头。
“这就是枉死城的铁牌。”
她把令牌从莫天机袖中抽了出来。
莫天机没有拦住。
符纸贴在令牌背面,两个古字正对着晨光。黑铁表面原本粗糙,贴符之后,背面浮出一层细密纹路。
慕青岚靠近。
纹路从令牌中央向外铺开,先是一道城墙,再是十二座角楼,接着出现长街、河渠、宫殿和无数密集魂影。
那不是一张普通地图。
整座枉死城由阴魂搭成,城墙上的砖块是一张张面孔,街道上的灯火由魂魄燃烧,城中央立着一块高大的石碑。
石碑上没有字。
碑下站着三道人影。
莫天机抬手想遮住令牌。
黑铁令牌自行浮到半空。
符纸边角燃起白光,旧符没有烧毁,反倒把令牌背面的古城照得更清楚。太玄山脚的晨光落进城图,城内所有魂影同时转头,朝着地图外的某个方向跪下。
慕青岚的呼吸停住。
“它们在拜谁?”
没有人回答。
令牌背面的城图继续铺展。
城门之外,浮出一条看不见尽头的黄泉。黄泉尽头立着一座三面石台,石台上放着一块灰白石头。
石头旁边,刻着三个字。
三生石。
莫天机手里的碎裂阵盘发出一声脆响。
藏经阁方向,苏尘翻身时碰到了床边的扫帚。
地面传来轻轻一声。
砰。
黑铁令牌上的古城大门缓缓打开。
城内无数阴魂抬头,齐齐望向太玄山。
一个穿着旧官袍的无头魂影走到城门前,手里托着一卷黑色名册。它抬手翻开名册,纸页上浮出一行血字。
太玄,苏尘。
慕青岚看不见名册上的字。
莫天机也看不见。
楚灵儿却把葱油饼停在嘴边,盯着令牌背面。
“长老,城里那个人是不是在找师兄?”
慕青岚抬头。
“你看见了什么?”
楚灵儿伸手指向古城。
“有个没脑袋的人,手里拿着本册子。他刚才把师兄的名字写上去了。”
令牌背面,三生石旁的灰白石头裂开一道缝。
缝里伸出一只苍老的手。
下一刻,城图收缩成一点幽光,重新落回黑铁令牌。
枉死城三个古字下方,多出一行细小刻痕。
太玄魂名,已入城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