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台阶上的焦黑小坑冒出青烟。
药玄按住前胸,右脚跟在石阶上狠狠一跺,整个人顺着山道倒射而出,直奔后山剑池。
胸口那块剑骨跳得越来越凶。
黑血穿透了深青道袍,顺着肋巴骨往下淌,所过之处,皮肉传来烙铁烫猪皮般的刺痛。
太玄剑池深嵌在洗剑岩下方。
方圆百丈的池水倒映着峭壁,上万柄无主残剑斜插在岩壁与泥水之间。
药玄一头扎进池水中央的八卦石台上,盘膝坐下。
“起!”
他双手掐诀,太极阴阳磨盘道域自石台下方轰然张开。
黑白两色剑气化作两道游鱼,绕着剑池水面疯狂转动,掀起三尺高的白色水浪。
药玄想借满池的庚金剑气洗掉骨髓里的黑血。
可剑气刚触碰到胸口渗出的黑血,异变突起。
黑血落入池水,非但没有散开,反而顺着水流逆向攀爬,直接黏附在最近的数百柄铁剑剑刃上。
铁锈扑簌簌往下落。
剑身上没有露出寒芒,反而镀上了一层厚厚的暗沉金漆。
那种金色没有半分堂皇之气,透着一股陈年油灯熏出来的焦苦味,隐隐夹杂着死人棺木里的阴寒。
“这骨头里的东西……借着剑气在吃这池子里的金精!”
药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额头渗出大颗冷汗。
他体内的两仪剑骨不仅没有排斥这股力量,反倒因为同宗同源的太玄道韵,被黑血顺藤摸瓜,侵蚀得更快了。
金漆顺着剑池底部迅速蔓延。
一柄、十柄、上百柄……
池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干涸,泥浆翻滚,泛起密密麻麻的浑浊油泡。
“药前辈!”
一道灰白色的残影从崖顶落了下来。
剑九身上缠着厚厚的白布,三十余根断裂的剑骨还没完全接好,整个人透着一股失血过多的虚浮。
但他脚下的剑步极稳,刚落在石台边缘,背后的断剑残片便发出一阵尖锐的鸣响。
剑九一眼扫过池子里那些泛着金漆的怪剑。
“这是什么路数?灵剑沾了这层皮,剑灵全在往泥底下缩!”
“别碰!”
药玄咬牙喝道。
“这是当年古帝斩出去的因果死病,沾了洗不掉!”
剑九哪里肯退。
太玄帝宗好不容易有了起色,老一辈的剑道顶梁柱若是折在自家池子里,三天后的中州法会太玄宗拿什么去争?
“我来帮你分担三成煞气!”
剑九单掌拍在自己心口,体内仅剩完好的四十余根剑骨齐齐震鸣,逼出一道极纯粹的无极剑意。
他抬手并指,剑气如白虹贯日,直接点在药玄后背的大椎穴上。
嗤!
两股力量相撞的刹那,剑九整条右臂猛地一抖。
那道原本刺入药玄体内的纯白剑气,竟顺着他的指尖反向倒灌回来。
白虹染成了焦黄与惨黑。
剑九指尖的皮肉瞬间裂开,没有流出红血,而是被一层硬邦邦的金漆直接封死。
刺骨的阴寒顺着经脉横冲直撞,硬生生将他体内刚续好的两根剑骨再次崩断!
“退开!”
药玄反手一袖子甩在剑九肩头,将这年轻剑修震得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岸边的碎石堆里。
剑九在泥地里滚出三丈远,右手五指僵硬得连弯曲都做不到,指甲缝里全是一粒粒焦黄色的细碎沙晶。
剑池上空的空气彻底扭曲了。
满池数千柄覆上金漆的灵剑齐齐调转剑尖,笔直指向天穹。
嗡——
剑鸣声不再清脆,反倒像是无数人在耳边低沉念诵着晦涩的往生咒文。
一尊高达三十丈的枯瘦法相,从干涸的池底泥浆中缓缓拔地而起。
那法相通体焦黄,披着一件百衲僧袍,面容干瘪如枯柴。
最令人头皮发麻的是,这尊佛陀法相的双手双臂、乃至胸膛皮肤上,密密麻麻嵌满了上千只灰白色的鬼眼!
鬼眼齐齐睁开,眼眶里没有瞳仁,全是转动不休的惨白漩涡。
“南无……九幽大愿……度化无量……”
枯瘦佛陀抬起右手,一根干瘪发黑的食指凌空按下,直取药玄眉心。
这一指落下,天地间没有风雷激荡,但整个剑池方圆百丈的空间生生塌陷了三寸。
药玄周身的两仪剑气磨盘被这一指死死按在原地,旋转之势骤停,发出咔咔的崩裂声。
“地府的秃驴……居然把手伸到老夫骨髓里了!”
药玄面皮紫涨,双掌合十死死顶住下落的巨指,整条脊梁骨被压得咯咯作响。
他算明白了。
这根本不是普通的反噬,而是地府借助当年古帝留下的血脉契约,借尸还魂,要在他这尊新晋准帝身上强行种下一尊阴司佛胎!
一旦被这暗面佛陀点碎泥丸宫,他药玄就会沦为地府在中州法会上的第一具活死人傀儡。
就在两仪剑气即将彻底崩碎的刹那。
轰隆!
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从剑池上空砸落。
一块高达三丈、通体布满暗金魔纹的玄黑石碑破空而来,如同陨铁坠地,狠狠砸在八卦石台的前方!
石碑落地,恐怖的蛮力硬生生将周围翻滚的金漆泥浆砸得向外炸开十丈高浪。
“滚回你的烂泥坑里去!”
一道如铁塔般的魁梧身影从天而降,重重踩在魔碑顶端。
夜渊赤着上身,胸口原本破碎的暗金护心镜已经换成了一层虬结的魔道鳞甲,浑身肌肉如精钢铸就,散发着野蛮霸道的域外魔威。
他双手攥着魔碑顶端的锁链,额头魔角青筋暴跳,体内魔血如大江崩决般轰鸣作响。
“给老子封!”
夜渊狂吼一声,双臂肌肉猛地膨胀一圈,硬生生将那块承载着域外魔神印记的墓碑向下再压入地底三尺!
轰!
魔气如黑龙出渊,顺着地表疯狂蔓延,化作一道厚重无比的黑铁结界,将八卦石台与整座剑池硬生生隔断开来。
那根点向药玄眉心的枯瘦佛指,重重戳在魔碑正中央。
当!
宛如洪钟大吕般的震响在山谷里荡开。
魔碑剧烈摇晃,夜渊双脚下的石皮寸寸炸裂,嘴角溢出一缕暗红色的魔血,但他连半步都没退,那双赤红色的魔瞳死死盯着半空中的千眼佛陀。
“这是幽冥死海深处的‘暗面度化魔光’!”
夜渊抹了一把嘴角的血,声音粗粝地朝着身后的药玄吼道。
“地府那帮老鬼,表面上派判官拿生死簿去藏经阁送死,背地里却顺着气机牵引,借着你在老祖院里沾上的阴阳道韵,把这尊暗面佛胎种进了你的剑骨!”
“他们在拿判官当幌子,真正要阴的,是太玄宗的活人!”
药玄靠在魔碑后方,剧烈喘息着,胸口渗出的黑血被这块魔碑散发的至秽魔气一冲,蔓延之势终于被强行扼制住。
他看着夜渊那张紧绷的黑脸,眼角抽动了一下。
“你怎么看出来的?”
夜渊吐出一口血沫子,冷笑一声。
“老子当年在域外战场,被地府这帮秃驴用这招阴死过三万精锐魔兵!”
“他们嘴上念着慈悲,手里的金漆一刷,连神魂带骨头全给你炼成地狱里抬轿子的金身阴奴!”
“这帮玩意儿,比我们域外天魔脏了一万倍!”
半空之中,那尊千眼佛陀法相被魔碑挡住去路,上千只惨白的鬼眼齐齐转动,死死盯住了夜渊。
“魔孽……亦当度化……”
梵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声音中多了一丝令人烦躁欲狂的嗡鸣。
剑池四周那些被金漆覆盖的灵剑突然齐齐崩断!
数千柄断剑化作漫天金色铁屑,在半空中聚成一道巨大的金色漩涡,漩涡中心,一只完全由焦黄骨节组成的手掌破空伸出,直接扣住了魔碑的顶端!
咔嚓!
魔碑表面坚硬的暗金纹路,在接触到那只白骨大手的瞬间,竟开始迅速褪色、剥落。
夜渊双臂的青筋一根接一根崩断,双膝被压得缓缓下弯。
“药老头!你那两仪剑到底能不能动?!”
夜渊额头全是豆大的汗珠,从牙缝里挤出咆哮。
“老子这身骨头刚被尊上理顺,可不想在这儿被这烂木头给捏碎了!”
药玄深吸了一口气。
他没有再试图强行压制体内的黑血,而是顺着剑骨的颤动,猛地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既然是借着大帝当年的因果找上门来……”
药玄眼中黑白两色剑气交替闪烁,最终化为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那老夫便用大帝传下的剑,送你归西!”
他反手一指,狠狠戳在自己胸口那处渗血的剑窍上!
噗!
一团纯金与纯黑交杂的剑气本源,被他硬生生从骨髓深处剜了出来。
以自身剑骨为引,药玄并指成剑,凌空虚斩!
“两仪破晓,断阴阳!”
唰!
一道薄如蝉翼、却长达百丈的黑白剑刃凭空显化,没有带起半点风声,直接自下而上,顺着魔碑前方逆斩而过!
剑刃切过那只焦黄的白骨巨手,没有遇到任何阻碍,就像是快刀切过豆腐。
紧接着,黑白剑光冲天而起,将那尊矗立在剑池中央的千眼佛陀虚影,从正当中一分为二!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鸣。
千只鬼眼在剑光掠过的瞬间,如同被风吹灭的油灯,齐齐熄灭。
高大的枯瘦法相从中间裂开一道极细的白线,随后化作漫天焦黄色的飞灰,洋洋洒洒落在干涸的剑池泥浆里。
呼——
山谷里刮过一阵穿堂风,将满空的阴煞之气吹散了大半。
夜渊身子一晃,从魔碑上跌落下来,一屁股坐在泥水里,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药玄同样脱力,右手耷拉在身侧,指尖还在不停地往下滴着淡红色的血水,体内的准帝威压跌落了整整两成。
石台边缘,剑九挣扎着从碎石堆里爬起来,捂着发黑的右臂,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结束了?”
剑九看着安静下来的剑池,沙哑着问道。
“没结束。”
药玄抬起头,视线扫过满池狼藉。
原本灵气氤氲的太玄剑池,此刻彻底沦为了一片死地。
上万柄灵剑有三成彻底崩碎成铁渣,剩下的七成,剑身上也全都被那层洗不掉的焦黄怪漆牢牢封死,灵性尽失。
更要命的是,整座太玄主峰地下的灵脉温度,在方才这一场短暂的搏杀中,骤降到了滴水成冰的界限。
一股若有若无的腐朽死气,顺着干涸的泉眼,正源源不断地渗入地脉深处。
“这帮地府的杂碎,根本没打算一次性弄死我们。”
夜渊伸手摸了摸自己被灼伤的小臂,冷笑道。
“他们是在太玄宗底下埋钉子。等到三天后中州法会开幕,只要那边的引子一动,太玄主峰这边的地脉就会瞬间化为鬼蜮。”
“到时候,不用外头的人动手,太玄宗这三千弟子,全得被地底反冲上来的死气活活炼成阴尸。”
剑九握紧了仅剩的左拳,脸色铁青。
“得去请老祖出手!”
“请什么请?!”
药玄猛地转头瞪了他一眼,声音严厉。
“老祖今早刚画出地府九层布防图,这是给我们在中州法会上留的生路!若是连这点暗地里钻出来的臭虫都要去烦扰老祖,我们还有什么脸面替老祖守门?!”
剑九被骂得一滞,低下了头。
药玄撑着膝盖站起身,从储物戒里摸出一枚丹药吞下,强行压住胸口翻涌的气血。
“夜渊,用你的魔纹把这剑池方圆百丈全部封死,连一只苍蝇都不许放出去。”
“莫掌教那边,传讯让他开启第三重地火大阵,把地脉里这股子寒气给我死死顶在主峰下面!”
“三天之内,谁要是敢在中州法会前走漏半点风声,老夫亲手废了他!”
夜渊咧了咧嘴,虽然浑身剧痛,但还是扶着魔碑站了起来,狞笑一声。
“放心,老子干这种遮掩尸臭的脏活,比你们人族熟练得多。”
两人正准备动手封锁废墟。
一直死死盯着池底的剑九,喉头突然咕咚吞咽了一下。
“药前辈……夜统领……”
剑九的声音发颤,抬起完好的左手,指着八卦石台下方那口早已干涸的泉眼。
“你们看……那是什么?”
药玄与夜渊齐齐转头看去。
就在干裂的泉眼最中央,一处被黑血彻底浸透的泥坑里。
一截漆黑如墨的嫩芽悄无声息地顶破了坚硬的焦石。
嫩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舒展,眨眼间抽出了三片边缘泛着金纹的黑叶。
在两仪残存剑气与极阴煞气的交织滋养下。
啪。
一声极轻的脆响。
一朵生着九九八十一瓣、花心处隐隐浮现出一尊微型鬼面佛陀的漆黑曼陀罗佛莲,在枯竭的泉眼中心,悄然绽放开来。
一阵甜腻到令人作呕的佛香,顺着泥浆,无声无息地渗向了太玄后山的每一个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