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底那方青石台子上的暗金色请帖,透着一股叫人极不舒坦的死气。
苏尘踩在井沿青砖上,鞋底沾着的碎泥巴扑簌簌落下去,掉进黑漆漆的深处,连半点回音都没传上来。
地底下的动静没停。
那股子发酸的腥气顺着井壁往上顶,跟陈年烂肉泡在阴沟里的味道差不离。
苏尘吸了吸鼻子,眉头拧成个疙瘩。
“大半夜的往人家里塞这种死人帖子,懂不懂点规矩?”
他抬起右手,袖口往后退了半寸。
胸膛正当中的骨头缝里,大成至尊骨的燥热气流轰的一下顶了出来。
没有半点花哨的光影,也没有虚头巴脑的异象。
纯正霸道的热力顺着四肢百骸泼洒出去,整座破破烂烂的后院温度猛地拔高,连空气都开始发干、发烫。
青砖上的黑霜在两个呼吸里被烤得干干净净,地面上腾起一阵阵刺鼻的白烟。
纯阳热力凝成一方肉眼难见的沉重磨盘,直挺挺砸进枯井。
狂暴喷涌的惨绿阴气被这股热浪迎头撞上,发出一阵阵油煎生肉般的滋滋声,硬生生被按回了井底三尺以下。
趴在墙根底下的夜渊喘匀了一口气。
那具暗金骨铠上的裂口不再渗血,他抹了把脸上的污迹,整个人缩在院墙阴影里,连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口。
高悬在苏尘头顶的《六道轮回密卷》突然动了。
原本悬浮不动的残卷猛地向下坠落,卷轴两端无火自燃,窜起一簇簇绿油油的阴火。
火苗子烧得极快。
卷轴上的古老经文被烧得干干净净,化作千百点惨绿色的火星,雨点一样砸进枯井深处。
苏尘站在井沿上没动,只是盯着那些火星往下掉。
嗡。
井底深处,异变陡生。
不是阴森森的鬼气,也不是渊庭那种机械冰冷的规则压制。
一抹纯正祥和、厚重端庄的金色佛光,自井底最深处亮了起来。
金光不刺眼,甚至带着一股子檀香木烧透后的暖意,慢悠悠地顺着井壁往上爬。
刚才还在疯狂挣扎的万千厉鬼哀嚎,在这片佛光亮起的刹那,全都闭了嘴。
整座枯井变得干干净净,连井壁上长了百年的青苔都被照得泛起一层金斑。
苏尘的眼神沉了下来。
佛光。
三界渊最底层的死海怨煞里,居然开出了一朵佛门金莲。
这地方关着的都是当年打碎界壁的老魔头和无名尸骸,跟西方那些敲木鱼的秃驴八竿子打不着。
事出反常,必有妖孽。
佛光托着青石台上的那张暗金色请帖,慢悠悠地从井口浮了上来。
大成至尊骨散发出来的纯阳热浪,撞在请帖表面的金光上,竟然被悄无声息地化解开来,像是两股同源的力量在互相抵消。
请帖穿过至尊骨的压制领域,悬停在苏尘胸前三寸的位置。
帖面上用金泥勾勒着一尊闭目盘坐的古佛法相,法相脑后挂着六道圆环,每一道圆环里都沉浮着密密麻麻的白骨骷髅。
慈悲里透着化不开的腐朽。
苏尘没有伸手去接,只是居高临下地瞅着那张帖子。
“地府的秃驴?”
“这年头连要饭的都知道挑白天上门,你们这帮死人倒是会挑时候。”
请帖悬在半空,微微震颤了一下。
帖面上的金泥古佛缓缓睁开了双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佛门的慈悲,只有两团干枯旋转的黑色漩涡,直勾勾对准了苏尘的面门。
枯井深处,传来一道宏大却极其空洞的诵经声。
声音非男非女,重重叠叠,每一个音节都像是在神魂识海里敲响一口破烂的铜钟。
“渊主当面,何必自欺。”
苏尘神色如常,垂在身侧的手指动都没动。
“叫错了人。”
“我就是个看书扫地的杂役,太玄宗一个月给我发八块下品灵石,连顿肉都吃不饱。”
“你要找什么渊主,出门左拐去主峰大殿,莫天机那老头懂得多,你找他去。”
半空中的请帖发出一声轻响。
金光突然散去。
原本端庄神圣的佛光消失得无影无踪,露出了请帖原本的底色。
那是用一张干枯发黑的人皮制成的帖子。
人皮表面布满了细密的暗红纹路,上面没有客套的寒暄,也没有任何落款,只有八个散发着刺鼻血腥气的古篆大字:
地狱已空,请渊主赴死。
字迹入木三分,透着一股子玉石俱焚的决绝与凶厉。
苏尘盯着那八个血淋淋的字。
他眼底最后那点懒散和嫌弃,一点点收敛干净。
院子里的风彻底停了。
夜渊趴在远处,整个人缩成了一团,连神魂都在这股突如其来的死寂中冻僵。
苏尘抬起手,两根手指夹住了那张冰凉的人皮请帖。
人皮触手的一瞬间,一股庞大到无法估量的因果记忆,顺着指尖的皮肉狠狠扎了进来。
那是无边无际的焦黑血海。
血海中央,立着一座高耸入云的白骨帝座,帝座下方跪着十殿阎罗,头顶悬挂着被斩断的六道轮回盘。
记忆里那个坐在帝座上的模糊背影,身形轮廓与他此刻竟有七八分重合。
苏尘手指微微用力。
咔嚓。
坚韧无比的人皮请帖被他生生捏出两道褶皱。
“地狱空不空,跟我有什么关系。”
苏尘把请帖翻了个面,掌心里的大成至尊骨纯阳真火轰然爆发,暗红色的古篆在大火中迅速焦黑蜷缩。
人皮在火焰里发出凄厉的尖叫,化作一缕缕黑灰顺着他的指缝落回井底。
“想让我死的人多了去了。”
苏尘拍了拍手掌上残留的灰烬,目光望向太玄界外那片被金光笼罩的星域,语气平淡得没有半点起伏。
“渊庭在中州等着收割,地底下的死人又急着催命。”
“老老实实扫个地,怎么就这么难?”
他转过身,光着脚朝藏经阁屋里走去。
“三天。”
苏尘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后院里回荡。
“中州法会开席之前,谁敢再往这井里扔垃圾。”
“我就把整座深渊翻过来,给你们这帮死人重新搭个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