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板外头砸得砰砰作响。
“师兄！苏尘师兄！”
楚灵儿那把尖亮清脆的嗓子，扯着调门在清晨的冷雾里钻来钻去，震得窗棂上的灰尘簌簌往下落。
苏尘从竹摇椅上抬起眼皮，鼻腔里哼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叫什么叫，大清早的催命呢。”
他抬手朝门栓的方向轻轻一拂。
门轴吱呀一声转开。
一道穿着浅蓝色杂役布袍的小个子身影，连滚带爬地从门槛外面冲了进来。
楚灵儿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双丫髻，圆滚滚的包子脸上满是汗珠子，两只手死死抱着一口黑漆漆的大铁锅。
那口锅底下还沾着半截没烧干净的烂柴火，锅把手被磨得油光锃亮。
“师兄！掌教吐血吐得整座大殿都是，大长老都在后头哭丧啦！”
楚灵儿气喘吁吁地嚷嚷着。
她跑到八仙桌跟前，两只胳膊猛地往前一递。
轰隆！
那口看似平平无奇的黑铁锅砸在青石地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大响。
坚硬的地面直接被砸裂出三道指头粗的纹路，整间屋子的木梁都跟着晃了晃。
苏尘坐在摇椅上，眼皮子直抽抽。
他低头扫了一眼那口锅。
锅底下原本糊着一层厚厚的陈年锅灰，这会儿却隐隐透着几道极度晦涩的暗金色纹路。那是昨天夜里顺手拿来扣住渊庭阵法师时，被至尊骨纯阳气血和虚空道则强行烙印上去的极道帝纹。
这口破铁锅，现在少说也有十万八千斤重。
寻常通天境的大修士想搬动它，都得先运足全身真气，咬碎了牙根硬扛。
偏偏眼前这个小丫头片子，一路提着十万八千斤的大家伙，从半山腰的厨房一路小跑冲到了藏经阁，连气都没喘匀，就是额头上出了两滴汗。
苏尘靠在椅背上，从袖兜里摸出一把干瘪的炒黄豆，往嘴里扔了两颗。
“莫天机吐血又不是头一回了。”
“他哪天要是能把血咽回去，宗门才真要出大事。”
楚灵儿把两只小胖手往腰上一叉，鼓着腮帮子，气鼓鼓地瞪着苏尘。
“师兄，掌教吐血我才不管呢！”
“我是来找你算账的！”
苏尘嚼着黄豆，嘎嘣脆响。
“算账？”
“上个月你偷吃灵田里的大头菜，还是我帮你跟药老头平的账，你找我算什么账？”
楚灵儿一步跨到黑铁锅旁边，抬起脚在锅沿上踢了一下。
当！
洪钟大吕般的金铁震鸣在屋里炸开。
“你昨天拿我的炒菜锅去后山干嘛了？”
“这口锅现在重得跟一座山似的，我今天早上想给后山的杂役炒两盘酸辣白菜，两只手抓着锅耳朵，连翻个面都做不到！”
“颠不动勺，白菜全糊在锅底下了！”
楚灵儿指着自己袖口上沾着的两片黑糊糊的焦叶子，满脸都是委屈。
“我不管，这属于工伤！”
“你必须给我涨月钱，不然以后午饭你自己去啃干馒头！”
苏尘瞅着那口陷进地砖半寸深的黑锅，嘴角忍不住扯动了一下。
拿着能把半步准帝砸碎的极道帝兵去炒酸辣白菜，全天下估计也就这蠢丫头能干得出来。
“颠不动勺说明你力气练得不到家。”
苏尘慢悠悠地换了个舒服的坐姿。
“多吃两碗米饭，力气自然就长上去了。”
楚灵儿一听这话，嘴巴撅得能挂油瓶。
“我都吃三大碗了！”
“今天早上要不是药老头路过厨房，帮我把锅从灶台上抠下来，我连早饭都做不出来。”
“药老头那老酒鬼还笑话我，说我这口锅是天底下第一号杀生重器，拿来煮粥是对大道的侮辱。”
“师兄，你说他是不是老糊涂了？”
“锅不拿来煮粥炒菜，难道拿去砸核桃吗？”
苏尘低头抿了一口冷掉的粗茶，没接这茬。
药老头那家伙虽然平时醉生梦死，但上古剑童的眼力界到底还在，能看出这口锅的不对劲也是情理之中。
不过楚灵儿这脑袋瓜子里装的全是干饭，就算把大道本源拍在她脑门上，她大概也只会琢磨这玩意儿能不能蘸酱吃。
“行了行了。”
苏尘被她吵得脑仁疼，抬手在面前挥了挥。
“大清早的别在屋里嚎，隔壁藏书架上的老鼠都被你吓跑了。”
楚灵儿依旧叉着腰，死死守在地上的黑铁锅旁边，一副拿不到好处绝不挪窝的无赖架势。
“那你给不给我加餐？”
“厨房里的干咸菜我都吃腻了，天天喝稀粥，我都瘦了！”
苏尘打量了她那张圆润饱满的包子脸一眼，心说这脸盘子再大一圈都能拿去当面饼烙了，居然还好意思说自己瘦。
他无奈地在识海里唤出了系统面板。
【宿主当前剩余签到点：九百八十二万点。】
苏尘在商城列表里扒拉了两下，直接略过了那些动辄几十万签到点的极道仙丹和至高功法，目光落在了最底下的生活杂物兑换区。
【万年灵果味辣条（五行灵气精粹版）：消耗签到点10点。】
苏尘手指轻轻一点。
两包红彤彤、油汪汪、散发着刺鼻辛辣甜香的小塑料包装袋，悄无声息地滑进了他的宽大袖袍里。
他手腕一翻，把那两包红色的袋子扔在了八仙桌上。
“拿去。”
“省着点吃，吃完了别来烦我睡觉。”
楚灵儿原本还气鼓鼓的眼神，在看见桌上那两包红彤彤的玩意儿时，瞬间亮得跟两盏油灯似的。
她吸了吸小鼻子。
一股前所未有的辛辣浓香直往鼻孔里钻，那股味道里混合着熟透了的灵果甜味，以及某种能让人舌底疯狂生津的霸道油香。
“这是什么呀？”
楚灵儿一把抓起两包辣条，胖乎乎的手指在透明的包装袋上捏了捏。
“宗门里新出的灵糕吗？”
“别废话，撕开直接吃。”
苏尘重新拉起薄毯盖在肚子上，闭上了眼睛。
刺啦！
楚灵儿迫不及待地用牙齿咬开了包装袋的一角。
浓郁的红油香气顺着撕口猛地窜了出来。
她抽出一根通体晶莹剔透、泛着赤金色泽的油亮长条，想都没想就塞进了嘴里。
吧唧。
楚灵儿那张小嘴瞬间鼓了起来。
辣条入口的刹那，五种不同属性的极品灵果精华在她舌尖上猛烈爆开。
甜、辣、咸、香，带着一股子极其霸道的嚼劲，顺着食道一路滑进胃里，化作一股温热纯净的暖流，四散冲刷进她全身的经脉百骸。
楚灵儿的两只大眼睛瞪得滚圆，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
下一秒。
她腮帮子疯狂鼓动起来，嚼得满嘴都是红油，吃得两边太阳穴都泛起了一层兴奋的红晕。
“呜呜呜！”
“师兄！这个太好吃了！”
“又辣又香，比后厨炖了三天的酱肘子还香！”
楚灵儿一边含糊不清地叫唤着，一边像只偷了油的小老鼠，三下五除二把剩下的半包辣条全塞进了嘴里。
随着那些五行灵气被她囫囵吞枣地咽下肚，她体内那层上古女战神的封印深处，几道裂痕悄无声息地愈合了一小半，原本暴躁的肉身本能也被这股温润的灵果精华彻底抚平。
苏尘躺在摇椅上，耳朵听着旁边吧唧嘴的声音，嘴角忍不住微微扬了扬。
这丫头虽然又蠢又贪吃，但只要两包十几点积分的破零食就能打发得服服帖帖。
比应付外头那些整天琢磨着算计宗门、争权夺利的牛鬼蛇神省心多了。
楚灵儿捧着空了的包装袋，把手指头上沾着的红油一根一根舔得干干净净。
她看了看手里剩下的一包，犹豫了好半天，终于咬着牙把它塞进了自己的小肚兜里藏好。
“师兄，这东西你从哪弄来的？”
“下回还有没有啊？”
苏尘闭着眼，摆了摆手。
“看你表现。”
“以后少在前山跟着那帮老头起哄，多回藏经阁扫扫院子，少不了你的份。”
楚灵儿立刻把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
“好嘞！”
“我这就去扫院子！师兄你放心，以后前山那帮老头要是敢来打扰你睡觉，我拿铁锅把他们的腿全敲折！”
小丫头心满意足地抹了抹嘴角的油渍，弯下腰，两只小手一把扣住那口重达十万八千斤的黑铁锅边缘。
轻轻松松地往怀里一抱。
沉重无比的帝兵粗胚，在她手里就像是个轻飘飘的木盆子。
她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迈着欢快的步子，一蹦一跳地跑出了藏经阁的大门。
青石板路上再次传来欢脱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藏经阁里重新恢复了清净。
清晨的微风穿过敞开的木门，吹散了屋里残存的辣条香味。
阳光顺着门槛斜斜地洒进来，落在八仙桌上那层被擦拭干净的木纹上。
苏尘翻了个身，侧躺在竹摇椅里。
外头的风暴还在酝酿，高维的远征军在界外虎视眈眈，中州的天道碑深渊也只剩下三天的倒计时。
但至少在这一刻。
在这间满是陈年旧书的破屋子里，日子过得还算安稳。
苏尘扯了扯薄毯，呼吸渐渐变得悠长绵密。
然而。
这份来之不易的宁静，仅仅维持到了夜幕降临。
子夜时分。
藏经阁内漆黑一片。
一直处于深度入定状态的苏尘，眉峰忽然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他没有睁眼。
但藏在宽大袖袍深处的那几样东西，却在没有任何外力催动的情况下，突然发出了极其尖锐的共鸣。
被擦干了油污的《六道轮回密卷》残片、那块沾染着天纹的暗银色机械残核，以及一直沉寂在储物袋最底层的半张空白封神榜残卷。
三件本该互不相干的高维造物。
在这一刻，像是闻到了某种同类的血腥味，同时在他袖子里剧烈地颤动起来。
一股微弱却直刺神魂的冰冷波动，顺着苏尘的手腕，无声无息地蔓延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