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穹之上的云层早被荡得一干二净。
那张横跨数千里的黑白太极图,在苏尘手指按下的刹那,发出沉闷悠长的转动声。
整座天机谷盆地四周的高山,在这股重压之下,山头齐刷刷向下矮了三尺。
坚硬的玄武岩山体表面,崩开一道道半人宽的裂口,滚落的碎石还没砸到地面,就在半空中被黑白二气挤压成了灰白色的粉末。
趴在泥坑底部的天机谷主,后背皮肉猛然炸开三道血口子。
他仅剩的一只眼珠子血红,喉咙里发出野兽濒死时的低吼。
“周天星斗,列宿归位!”
天机谷主那只碎裂成三截的右手,硬生生抠进了地脉核心的青铜阵眼里。
那是天机谷传承了整整十二万年的压箱底杀阵。
八门大阵虽破,但埋在地底三千丈的周天星斗残盘,乃是当年祖师从太古战场挖回来的古仙阵残页。
阵台四方的泥土轰然炸开。
三百六十根水桶粗细的精铜阵桩从地底拔地而起,每一根铜桩顶端都镶嵌着一颗拳头大小的域外星核。
炽热的银白星辉自铜桩尖端喷涌而出,化作三百六十条粗壮的锁链,带着撕裂虚空的尖啸,悍然迎着压落的黑白巨图扎了上去!
“给老夫顶住!”
天机谷主整张脸贴在烂泥里,脖颈青筋如同暴怒的青蛇,撕心裂肺地咆哮:
“此乃太古星辰真火所化,专锁天地因果,任你道行逆天,也休想破我宗门基业!”
他还在赌。
赌那从天而降的黑白磨盘只是徒有其表的幻象。
只要这三百六十条星光锁链能够绞住磨盘的边缘,借来九天星力灌注,他就还能撑到中州其他圣地的探子赶来。
只要动静闹得够大,太玄宗的秘密就藏不住。
到时候,中州所有的帝统仙门和隐世老怪都会像闻到血腥味的恶狼一样扑向太玄宗。
然而。
虚空之中的苏尘只是歪了歪脑袋。
宽大的篾片斗笠微微晃动,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他单手夹着那口满是油垢的黑铁大锅,看着下方逆空而起的一道道银白星光,嘴里吐出一口浊气。
“又是借来的力道。”
苏尘的声音很轻,却在整座山谷的每一寸碎石缝隙里清晰回荡:
“自家的骨头立不住,抓几根天上的烂铁链子,就以为能当柱子使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
悬浮在天穹正中的万丈太极图,猛然向下沉坠了百丈。
黑白二气所化的两条阴阳大鱼,在磨盘边缘相互追逐咬合,转动的速度陡然加快了三分。
咔嚓!
冲在最前方的三十六条星光锁链,刚刚触及太极图边缘的白气游刃,连一眨眼的工夫都没能撑住,整条锁链当场崩断成了数万截细碎的银光。
太极磨盘顺势碾过。
坚韧无匹的太古星光,在那缓缓转动的黑白边缘面前,脆弱得就像冬日屋檐下挂着的薄冰条。
崩碎。
碾烂。
同化。
那些被碾成齑粉的星辉甚至来不及消散在天地间,就被太极图中心的黑鱼一口吸了进去,化作了推动磨盘继续下沉的全新养料。
地底深处,三百六十根精铜阵桩接二连三地发出刺耳的悲鸣。
砰!砰!砰!
伴随着连绵不绝的炸响,一根接一根的铜桩被巨大的反作用力生生压回了地底。
顶端镶嵌的域外星核承受不住这股重力,当场爆碎成漫天惨白的光屑,把地底的岩层炸得千疮百孔。
“噗!”
天机谷主仰起头,喷出一大口夹杂着金斑的内脏碎块。
他的胸骨在无形的重压下寸寸碎裂,整个人被死死钉在泥浆里,四肢以怪异的角度扭曲着。
“不可能......”
天机谷主嘴唇哆嗦着,沾满泥血的脸上写满了绝望:
“周天星斗大阵......乃是截取天外法则的无上手段......怎么可能连一息都扛不住......”
残存躲在碎石缝隙里的几个天机谷长老,此刻彻底瘫软在地。
他们看着天空中那个缓缓下压的遮天大磨盘,整片苍穹仿佛塌陷了下来,所有的光线、空气都被那黑白漩涡扯得一干二净。
那是根本无法抗衡的绝对力量。
就像是凡人站在万丈雪崩下方,任凭你手里握着多锋利的短刀,也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片白茫茫的雪海将自己彻底埋葬。
“谷主,收手吧......”
一名断了双腿的传功长老趴在烂泥里,泣不成声:
“阵破了......山门全毁了......再撑下去,全宗上下连转世的残魂都剩不下一缕啊!”
“闭嘴!都给老夫闭嘴!”
天机谷主双目赤红,仅存的左眼里满是疯狂的血丝:
“老夫还没死!天机谷还没亡!引动地脉,星核同爆!”
他想引爆地底深处那座运转了万年的星斗大阵核心,拉着整片天机谷和头顶那个戴斗笠的家伙同归于尽。
苏尘站在虚空之中,冷眼看着下方烂泥里疯狂抽搐的老头。
“吵死了。”
苏尘摇了摇头,左手食指在虚空中虚按的动作,变成了整个手掌向下平推。
轰——!
遮天蔽日的太极磨盘,轰然砸落在大地之上!
没有剧烈的爆炸,也没有滔天的气浪翻滚。
只有一种最纯粹、最霸道的毁灭沉闷声。
地底三千丈处,那座凝聚了天机谷数十代人心血的星斗阵盘,在接触到太极图黑白二气的刹那,连自爆的符文都没来得及亮起,就直接被生生磨成了细沙。
所有的地脉火毒、所有的太古星光、所有的怨气与生机,在这一掌之下,全被太极磨盘顺理成章地碾碎、抹平。
整座方圆三千里的天机谷盆地,地面整整齐齐地向下塌陷了三十丈。
原本地貌复杂的山沟、断崖、殿宇废墟,在磨盘掠过之后,全被压成了一块平整如镜的巨大青石板。
阵法核心爆碎产生的漫天光雨,在黑白二气的绞杀下,化作一缕缕青烟,消散在虚无之中。
庞大到无法估量的阵法反噬,顺着残存的地脉轨迹,全数轰击在天机谷主一人的躯体之上。
啪啪啪!
一阵密集得令人心悸的脆响从他体内传出。
天机谷主全身两百多根骨头,在同一时间被反噬巨力震成了粉末。
他的皮肉表面崩开无数道细密的血口,整个人彻底瘫成了一张薄薄的人皮,趴在光滑如镜的石板正中央,只剩下微弱的喉音在泥浆里咕噜作响。
如同路边被车轮碾过的一条死狗。
周天星斗大阵,彻底灰飞烟灭。
天穹之上的黑白太极图,在完成了这一记重压之后,缓缓化作两道清气,无声无息地散入天地虚空。
阳光重新照落下来。
整座天机谷死寂得连风声都听不到。
废墟深处残存的数百名天机谷弟子与长老,一个个面如死灰地伏在地上,甚至连抬起眼皮看一眼天空的勇气都没有。
他们体内的灵力早被磨盘抽空,道基崩碎大半,除了粗重而绝望的喘息声,再也没有任何人敢发出哪怕半点动静。
十二万年基业,一指抹平。
苏尘站在半空,低头看了看下方平整干净的青石地面,又掂量了一下手里的黑铁大锅。
锅沿上的油灰在刚才的劲风中被刮掉了一层,露出生铁原本乌沉沉的底色。
“这下干净了。”
苏尘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伸手正了正头顶的旧斗笠:
“省得以后天天惦记着往太玄宗后山扔暗箭。”
他抬起赤着的脚掌,脚尖在虚空中轻轻一点,一道细微的空间涟漪泛起,便准备顺着虚空通道返回太玄后山。
毕竟厨房里还留着楚灵儿那个吃货,要是回去晚了,那丫头指不定要把后院刚拔出来的萝卜全生啃了。
然而。
就在苏尘脚掌即将踏入空间裂痕的刹那。
三万六千丈之上的高空极顶,那道原本属于渊庭阵法师撕裂、却尚未完全合拢的高维虚空断层深处。
忽然泛起了一阵极为怪异的波纹。
不是灵气,不是仙威,甚至没有引起周围任何天地法则的震颤。
伴随着那股波纹的荡漾,一道如释重负的冰冷笑声,自极遥远、极深邃的虚空彼端,清晰无比地穿透了界壁的阻隔,落了下来:
“好一个太玄余孽,好一个纯阳大圆满的至尊骨......”
“你以为抹了下界的痕迹,渊庭便寻不到你的真身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