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玄宗上空的十字裂痕彻底豁开了。
没有狂风呼啸，也没有雷鸣电闪。
天空像是被生生剥去了一层皮，露出了后面那片灰蒙蒙的深空。无数条银白色的细线从裂口处垂落下来，悬在半空，微微晃荡着，带出一股让人喉咙头发紧的腥燥味。
山门前的广场上，几十名外门弟子手里还端着扫帚和抹布。
他们抬着头，看着天上的大口子。
“这又是哪位送宝贝的前辈过来了？”
“前天那位仙王前辈送了二十一座大仙城，今天这位排场更大，天上都给整漏风了，少说也得送两条极品灵脉吧。”
“我看悬，你瞧那大眼珠子，瞪得跟铜铃似的，指不定是来求老祖指点迷津的。”
几个年轻弟子窃窃私语，脸上不仅没有半点大难临头的慌乱，甚至还在伸着脖子比划那道裂缝的大小。
后山山道上。
莫天机手里的拂尘毛都快被他自己给薅秃了。
他刚从藏经阁院子跑出来没几步，抬头看见天上那个巨大的金属眼球，两条腿肚子就忍不住转筋。
别人不知道厉害，他这个当掌教的整天翻看那些残卷古籍，心里跟明镜一样。
那天上的玩意儿，根本不是下界能养出来的活物。
那是一道规则。
一道专门用来剔除杂质的杀人规矩。
“嗡——”
天穹深处的十字裂缝中，传来一阵沉闷的震颤。
深空里头，一尊穿着银白长袍的身影踏着虚空，一步步走了出来。
那人面容模糊，五官像是被一层流动的银水给糊住了，只能隐约看到两道惨白的流光在眼眶位置闪烁。他每往前走一步，脚底下就会凭空生出一座微型的八卦阵图，生灭交替，把周围的虚空踩得寸寸凹陷。
渊庭星使。
这位来自上位界域的执法者，此刻周身的银袍猎猎作响，周遭的空气都在他的威压下发出细密的噼啪爆响。
他低着头，死死盯着下方的太玄宗后山。
就在半个时辰前，他布置在下界的八卦暗杀阵列断了联系。
通过因果线的最后回传，他甚至感知到了阵图碎裂后的残留痕迹。
那个被渊庭视作心腹大患、拥有极道变量的下界罪血余孽，不仅没有被因果线抹去存在，反而顺手把他的高维法则阵盘砸成了粉末。
更让他无法接受的是，那些代表着至高秩序的法则碎屑，居然被那个杂役当成了养花种草的肥料，倒在了一盆快要枯死的破草盆里。
这是对渊庭赤裸裸的践踏。
是对高维秩序最恶毒的羞辱。
“下界蝼蚁，安敢辱我。”
星使的声音顺着天穹压了下来。
那声音不宏大，却直接在太玄宗每一个人的脑子里炸开，震得人神魂发晃。
他抬起右手，掌心摊开。
一块残破的暗金色榜卷凭空浮现。榜卷周围环绕着密密麻麻的古老符文，每一个字都在滴着鲜血，刚一展开，整片南域的天地灵气瞬间凝固，甚至连太阳的光辉都被压成了昏黄色。
封神榜残卷。
“奉渊庭法旨。”
星使面无表情地托着残卷，语气里没有丝毫活人的情绪波动，全是高高在上的裁决意味。
“太玄道统，藏匿逆命变量，窃取天机造化，逆乱阴阳序列。今依天律，剥夺此界生灵名姓，斩断因果轮回，着即——除名。”
话音刚落。
封神榜残卷上爆发出万道暗金色的匹练。
那些匹练像是一柄柄斩断命数的铡刀，呼啸着从九天之上贯穿而下，直奔太玄宗山门大阵。
山石崩塌。
外围的几座偏峰在这股威压的压迫下，连一息时间都没撑住，山尖直接被平平整整地削去了一截，碎石化作齑粉，随风飘散。
“这不讲道理啊!”
莫天机怪叫一声，整个人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窜了起来。
他虽然被那股威压压得胸口发闷，但手底下的动作一点不慢。
“开阵! 快开阵!”
“把老祖前几天改过的那套‘瞒天欺地颠倒乾坤大阵’全功率顶上去!”
莫天机一边喊，一边从袖子里掏出一面紫金色的阵盘，咬破舌尖，一口精血直接喷在了阵盘核心。
广场四周，楚狂人把手里的烤肉骨头一扔，反手拔出重剑，狠狠插进阵眼枢纽。
武极大仙王虽然顶着一身杂役服，但保命要紧，单手捏印，把自身的真王境灵力毫无保留地灌进了主峰的阵纹里。
“起!”
太玄宗主峰地底，猛地腾起一道粗壮的玄青色光柱。
光柱冲天而起，在半空中散开，化作一层厚实无比的八卦光幕。
这光幕跟寻常的防御大阵完全不同。
光幕的表面，密密麻麻全是逆向旋转的古老符文，甚至还夹杂着苏尘前些日子顺手补上去的几缕至尊骨气血。
“轰!”
九天落下的暗金色匹练，重重地轰击在玄青色光幕之上。
两者碰撞的交界处，光芒刺目得让人睁不开眼。
虚空被硬生生撕扯出数十条宽达百丈的沟壑，狂暴的能量风暴席卷四周，把千里之外的云层吹得干干净净。
但大阵的光幕只是剧烈凹陷了数寸，光纹一阵急速流转，竟然把那些足以抹杀仙王的暗金色匹练，硬生生地给反弹了回去。
反弹的余波倒卷上天，直接把那道十字裂缝的边缘炸碎了好大一块。
山门内，一片安静。
广场上的弟子们眨了眨眼。
“挡住了？”
“我就说嘛，老祖亲自画过符的罩子，哪能这么容易破。”
“那老头在天上叫唤得挺凶，打下来雷声大雨点小，看着还没前天那个送城池的仙王有劲呢。”
几个外门弟子甚至找了个石墩子坐下，掏出干粮，准备一边嚼一边看天上的大戏。
在他们看来，自家宗门有藏经阁那位无敌的老祖兜底，天上就算掉下来个仙帝，那也是送菜的。
然而，站在主阵眼上的莫天机，脸色却没有丝毫轻松。
他手里的阵盘烫得几乎抓不住，掌心被烫出了一层焦黑的水泡。
“不对劲......”
莫天机死死盯着天上的银袍身影，声音发颤。
“那根本不是寻常的灵力轰击，那是在刮咱们宗门的气运底子!”
天上。
渊庭星使看着安然无恙的太玄护宗大阵，眼眶里的银白流光骤然收缩了一下。
他居高临下，俯瞰着那座缓缓运转的八卦光幕。
“太玄斩天图的底子，融合了下界的大地龙脉，里头居然还掺杂了一缕纯阳至尊气。”
星使冷笑了一声。
“怪不得敢在此界作祟。原来是得了上古某个老怪物的传承余孽。”
“不过，下界终究是下界。井底之蛙，岂知天地之大。”
星使缓缓抬起双手。
他的十指指尖，猛地刺破了自身的皮肉，渗出十滴银色的水银状血液。
血液没有滴落，而是在空中拉伸、蔓延，化作了十条散发着诡异波动的透明细线。
这些细线在虚空中交错穿梭，眨眼间便勾勒出一座巨大的奇门遁甲盘。
天盘九星，地盘八门，神盘八神。
星使口中念诵着晦涩难懂的真言，手指轻轻一拨。
“奇门逆转，封绝八方。”
“休、生、伤、杜、景、死、惊、开......”
“定生门!”
十条银色细线穿透虚空，无视了护宗大阵的物理防御，直接顺着冥冥之中的因果脉络，扎进了太玄宗地底的大地灵脉之中。
“嗤啦!”
一声清脆的异响在大阵核心响起。
太玄宗护宗大阵那原本生生不息、流转自如的生门节点，在这一瞬间，被那十条细线死死捆住。
原本流光溢彩的大阵光幕，颜色迅速由青转灰。
灵气的循环被强行掐断了。
就像是一个正在全速奔跑的巨人，突然被人用铁钩子穿透了脚踝，硬生生钉死在原地。
“噗!”
莫天机首当其冲，整个人如遭重击，张嘴喷出一大口鲜血，直接倒飞出去，重重砸在石壁上。
主阵盘瞬间布满了裂纹，碎成了十几块掉在地上。
“掌教!”
几名长老大惊失色，连忙冲上去把莫天机扶了起来。
莫天机脸色惨白如纸，嘴角的血止不住地往下流。他死死抓着旁边大长老的胳膊，眼眶欲裂。
“生门被锁了......”
“大阵转不动了! 灵气在逆流，再撑三息，地脉就会反噬，把咱们自己人全炸死在里头!”
周围原本还在看热闹的弟子们，手里的干粮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们看着头顶迅速失去光泽、浮现出密密麻麻裂纹的大阵光幕，终于感受到了那股来自灵魂深处的冰冷绝望。
那不是力量上的差距。
那是对方在用某种他们无法理解的规矩，单方面宣判他们的死刑。
虚空之上。
星使神情漠然，缓缓放下了双手。
“蝼蚁之阵，反手可破。”
他手中的封神榜残卷再次亮起，只不过这一次，所有的暗金色光芒并没有分散，而是在残卷正前方凝聚成了一道直径百丈的毁灭光柱。
光柱周围，空间寸寸瓦解，化作了一片虚无的黑洞。
光柱锁定的目标，不是前山广场，也不是太玄主峰。
而是后山那座平平无奇、甚至房顶还破了两个大洞的藏经阁。
“死。”
星使吐出一个字。
毁灭光柱自九天之上轰然砸下，顺着被锁死的大阵裂缝，笔直地贯穿而入，带着抹杀一切因果的恐怖威势，直逼藏经阁而去。
狂暴的气浪把后山周围的树木瞬间蒸发成灰烬。
地面开始大面积下沉。
莫天机被两名长老搀扶着，看着那道落向后山的光柱，喉咙里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呼：
“老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