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尘提着那把包浆的破扫帚,顺着后山坑坑洼洼的石阶往下走。
扫帚尾部的竹枝拖在青石板上,发出极其规律的“沙沙”声。这声音搁在平时,就是个扫地杂役偷懒摸鱼的动静。可现在听在山门外那群人的耳朵里,简直跟催命的丧钟没区别。
太玄主峰的废墟前,跪着乌泱泱一大片人。
全是被太玄护宗大阵重塑时的余威震翻在地的联军残党。其中人数最多的,是太初古族和玄天道宫的人马。
莫天机站在最前头,身上的紫金八卦袍虽然破了几个洞,但腰杆挺得比太玄山那根断掉的擎天柱还要直。他胸口那个原本透亮的血窟窿,在仙王本源灵雨的滋润下早就长出了新肉,整个人看着愣是年轻了十几岁。
他手里攥着一本账册,眼角余光瞥见那抹灰色的衣角,立刻小跑着迎了上去。
“老祖!”
莫天机声音洪亮,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狂热。
“别叫老祖,听着像半截身子埋黄土里的人。”
苏尘停住脚,把扫帚靠在腿边,顺手从袖兜里把那本硌人的《朝圣宝册》掏出来,在掌心里拍了两下。
“账算清楚了吗?”
莫天机赶紧把手里的玉简递过去。
“算清楚了。这帮杂碎趁着护宗大阵破裂的时候,往咱们山门里填了三万多条人命。太初古族那帮人最狠,毁了咱们三片药园子,还把外门十二个守山弟子的神魂给抽了去炼阵。”
苏尘没接玉简。
他看向前面跪着的那群人。
太阳快要落山了,斜拉的余晖打在满地的碎石和血泊上,把空气里的腥臭味蒸腾得有些刺鼻。
跪在最前头的一个中年男人,身上穿着玄天道宫的银色道袍,这会儿抖得像个漏风的风箱。这人是玄天道宫在下界的主事人之一,天星仙城城主韩观海。
韩观海半步仙王的修为,现在连个屁都不敢放。他膝盖底下的碎石子早就把皮肉磨烂了,但他死死咬着后槽牙,愣是一点灵力都不敢往腿上聚。
他心里盘算得比谁都明白。
天上那座藏经阁的虚影虽然散了,但那股子压塌诸天的重压还悬在所有人的头皮上。谁敢在这时候动用灵力,下一秒就会被直接碾成一滩血泥。
苏尘走到韩观海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玄天道宫的?”
韩观海猛地把头磕在地上,脑门砸着青石板,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苏前辈! 罪人韩观海,代表玄天道宫向太玄帝宗请罪!”
他语速极快,生怕慢半个字脑袋就搬家了。
“我们是受了天庭那帮人的蛊惑,一时猪油蒙了心! 道宫愿意交出南部仙域二十一座大仙城的控制权,外加宝库里八成的底蕴,只求前辈给玄天道宫留个全尸!”
苏尘看着手里的《朝圣宝册》,没接他的茬。
“二十一座仙城,八成底蕴。”
他把宝册卷起来,敲了敲自己的手心。
“听着挺多。可我这人有个毛病,我嫌麻烦。这么多城池,收账得一家一家去跑,接管了还得派人去管。我太玄宗现在上上下下加起来凑不够三千活人,你让我去管二十一座仙城?”
韩观海喉结上下滚了两圈,没发出声音。
他听懂了。
眼前这个穿着杂役服的男人,根本不在乎什么资源底蕴。这人要的,是永绝后患的清静。只要能省事,这人绝对干得出把玄天道宫上下几万人全扬了的买卖。
“不麻烦! 绝不麻烦!”
韩观海猛地抬起头,额头上全是泥和血。
“道宫的人全给您当牛做马! 所有的交接手续,我亲自给您办妥! 而且......”
他压低了声音,眼珠子往旁边那群太初古族的人堆里斜了一下。
“而且,我知道太初古族那个老不死的东西藏在哪。”
这话一出,旁边太初古族的人群里,突然传出一声极其尖锐的骨骼碎裂声。
韩观海为了活命,已经彻底把底线踩碎了。
“太初古族这次下界,带队的根本不是他们那个圣子,而是他们家老祖的一缕残魂!”
韩观海指着人群中间一个缩着脖子的年轻弟子。
“那老狗把残魂寄生在小辈的识海里,就等着联军破阵之后抢夺太玄地脉的根基。他手里捏着一枚破界符,随时准备跑路!”
死道友不死贫道。
韩观海这会儿算是把修仙界的生存法则玩明白了。只要能把苏尘的注意力转移,玄天道宫就能喘口气。
“韩观海! 你这个吃里扒外的畜生!”
那个一直缩在人堆里的年轻弟子突然抬起头。
他那张原本还算清秀的脸,此刻扭曲得根本不像个人样。皮肤像皲裂的瓷器一样一块块剥落,黑红色的血顺着指甲盖往下淌。
那根本不是年轻人的声音,而是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互相摩擦。
太初古族老祖的残魂,装不下去了。
他这具肉身本来就承受不住他半步仙王级别的神魂挤压,现在被当场点破,更是直接进入了崩溃的边缘。
“想拿老夫当投名状?做梦!”
老祖残魂根本没去管苏尘,而是双手猛地结印,狠狠拍在身边两个太初古族弟子的天灵盖上。
“噗! 噗!”
两团血雾瞬间炸开。
他强行抽干了两个同族弟子的气血,化作一股狂暴的推力,硬生生在自己面前撕开了一道半尺宽的虚空裂缝。
裂缝里,隐隐透出上界仙域那种特有的接引气息。
“太玄帝宗! 你给老夫等着!”
老祖残魂化作一道血光,半截身子已经钻进了裂缝里。
只要进了这条专属的接引通道,就算是真正的仙帝来了,也得费点功夫才能在茫茫虚空中把他揪出来。
莫天机脸色大变。
“不好! 他要留因果!”
修仙界最怕这种斩草不除根的戏码。这老鬼只要逃回上界,太玄帝宗就别想有一天安生日子过。
苏尘站在原地,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等什么?”
他手里那把破扫帚,甚至都没往天上举,只是顺着地面的青石板,像扫落叶一样,漫不经心地往前推了半尺。
扫帚上那层厚厚的包浆,在这一刻无声无息地褪去。
一抹青色的树纹在竹枝间流转。
没有惊天动地的剑气,也没有什么刺破苍穹的光柱。
那道已经快要闭合的虚空裂缝,突然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捏住的破布。
“咔嚓。”
裂缝没有炸开,而是连同裂缝周围那片空间,直接被硬生生地从这片天地里“裁”了下去。
老祖残魂的下半截身子还在外面,上半截已经进了虚空。
他甚至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
那道被裁掉的空间,就像是一张被扔进火炉里的白纸,瞬间化为虚无。那半截留在外面的身子失去了神魂的支撑,扑通一声砸在地上,迅速干瘪成了一具没有任何生机的枯骨。
世界树枯枝本相,配合概念级抹除。
只要你还在三千大道管辖的范围里,这把扫帚就能把你连人带背景板一起扫进垃圾堆。
全场鸦雀无声。
韩观海跪在地上,大张着嘴,嗓子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他刚才赌对了。
但他现在才发现,自己赌对的不是生路,而是自己不用像那个老鬼一样,死得连点渣都不剩。
那种直接抹去空间坐标的手段,根本不讲任何道理。这就好比你在跟人下棋,对方嫌你走得慢,直接把棋盘连着桌子一起砸了,顺便还把你家房子给点了。
苏尘收回扫帚,在地上墩了两下,抖掉上面没沾上的灰。
他转过头,看向莫天机。
“太初古族的人,一个不留。”
莫天机猛地回过神来,激灵灵打了个冷战,随即脸上涌起一阵极其残忍的兴奋。
“明白! 抽魂炼魄,填咱们的护山大阵!”
苏尘没管他怎么操作,把目光落回韩观海身上。
韩观海整个人都趴在了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你刚才说,二十一座大仙城,八成底蕴?”
苏尘用扫帚柄敲了敲韩观海的肩膀。
“交接手续,三天之内能办完吗?”
韩观海浑身一震,抬起头的时候,眼泪混合着泥水淌了一脸。
“能! 绝对能! 只要您一句话,玄天道宫上下就算不吃不睡,也把账册和灵脉地契给您送到太玄山门来!”
“不用送来。”
苏尘把手里的《朝圣宝册》扔给莫天机。
“莫天机,你带人去。”
莫天机手忙脚乱地接住宝册,愣了一下。
“我去?老祖,这可是二十一座仙城,咱们宗门现在人手......”
“人手不够就让他玄天道宫的人自己管自己,你只管收钱和资源。”
苏尘指着韩观海。
“他既然想活命,就得证明自己比死人有用。这二十一座仙城,少了一块灵石,或者出了什么乱子,我就拿他垫桌脚。”
韩观海如蒙大赦,连连磕头。
“定不辱命! 定不辱命!”
莫天机捧着宝册,双手都在哆嗦。
太玄帝宗憋屈了整整一百年,被人当狗一样圈在九座破山上。现在,不仅地脉活了,甚至还要直接接管南部仙域最肥的一块肉。
这种翻盘的爽感,比让他立刻突破准帝还要来得猛烈。
“老祖放心! 我这就去点齐人马! 谁敢在这时候扎刺,我活剥了他!”
莫天机转身就要去招呼那些核心弟子。
“等等。”
苏尘叫住他。
莫天机赶紧停下。
苏尘从袖兜里摸出那张薄如蝉翼的绢帛。那是刚才楚灵儿从宝册夹层里翻出来的东西,上面印着那个暗银色的标记。
“这几天把宗门看好,别让人随便进后山。”
苏尘把绢帛捏在指尖,语气依旧平淡。
“外头这些是明面上的烂账,算清楚了就结了。但这底下,还压着一笔暗账没清。”
莫天机看着那张绢帛,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但能感觉到上面那种让人极度不舒服的法则波动。
“暗账?是谁的账?”
苏尘抬起头,目光越过太玄主峰的废墟,看向极其遥远的中州方向。
那边的云层深处,隐隐能看到一截断裂的石碑虚影。那是中州天道碑的本体所在,也是整个下界法则运转的枢纽,更是顾长歌口中,三天后那场针对太玄帝宗的“法会”地点。
“发帖子的账。”
苏尘把绢帛塞回袖子里,拎着扫帚转过身。
“三天后,我去一趟中州。”
莫天机倒抽了一口凉气,但他立刻捂住了嘴,硬生生把声音憋了回去。
他知道中州天道碑意味着什么。那是天庭和高维使徒在下界的直接眼线,去那里,等于直接掀了桌子跟上面的存在开战。
但他看着苏尘那瘦削的背影,心里却升不起半点担忧。
他只替中州那些人感到可悲。
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惹到的,是一个为了睡个安稳觉,能把整片天地重新洗牌的活祖宗。
苏尘没再理会身后的动静。
他踩着石阶,慢悠悠地往藏经阁走。
院子里的摇椅修好了,新打上来的井水泡茶正好。
至于中州那个什么法会。
他盘算着,把那块破碑砸了之后,带几块质地不错的石头回来,刚好把藏经阁后院那个漏风的墙角给补上。
这买卖,划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