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找不到。”
顾长歌喉结滚动,咽下涌上嗓子眼的腥甜,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打磨过。
“是它不许我们找。”
大殿里的死寂被门外传来的一阵沉重脚步声碾碎。
来人踩着暗金色的战靴,每走一步,大殿地砖底下铺设的隔音阵纹就跟着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
战魔殿殿主雷霸跨过高高的门槛。他那铁塔般的身躯直接把大门透进来的月光挡了大半,手里提着一把还在往下滴着兽血的斩马刀。
“不许我们找?”
雷霸随脚踢开挡在路上的一具阵法执事尸体。尸体在地上滚了两圈,撞在盘龙柱上停下。
“顾长歌,你这水月阁阁主的位置坐久了,骨头缝里都长出霉斑了吧。区区一个落魄的东荒宗门,就把你吓得在这里说胡话。”
顾长歌没去看地上那具被踢变形的尸体。他从袖口抽出一块干净的白帕,擦掉脸颊上那道被碎片划出来的血痕。
他在心里盘算。雷霸这莽夫刚从北境平叛回来,脑子里除了砍人装不下第二件事。战魔殿手里握着伐天盟三成的精锐,背后还站着一位闭死关的圣王。今天要是压不住这头蠢猪,明天他就能带着大军去太玄山门前送死,到时候连带着整个中州都得跟着陪葬。
“雷殿主好大的威风。”
顾长歌把沾血的白帕扔在脚边。
“赵无极连太玄的门槛都没摸到,半边身子就化成了灰。我这水月大阵,耗费了三条极品灵脉布下,连对方的影子都没照出来,阵眼就被因果反噬炸得粉碎。你觉得,你手里的刀比天机网还硬?”
雷霸把斩马刀往地上一杵。
青石地砖生生被砸出一个坑。
“赵无极那个废物自己贪功冒进,中了人家埋在落马坡的远古杀阵,这能说明什么!”
雷霸粗大的手指指着顾长歌的鼻子。
“就算太玄真的挖出了什么上古大能的遗骸当底牌,那又如何?我战魔殿有三万玄甲军!我背后还有玄天圣王老祖!老祖只要拔一根头发,就能把东荒那破地方砸出一个窟窿。你现在这副缩头乌龟的做派,简直丢尽了伐天盟的脸。把决策权交出来,明天我就请老祖出关,荡平太玄!”
顾长歌看着那根快戳到自己脸上的手指。
他突然笑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漏风的风箱。
大殿里的另外几个长老互相看了一眼,谁都没敢出声。
顾长歌转过身,走到那张被掀翻的案几旁。他弯下腰,从散落一地的杂物里,捡起一个封着红色火漆的玉匣。
咔哒。
火漆被他单手捏碎。
顾长歌从玉匣里抽出一沓厚厚的兽皮卷宗,直接砸在雷霸宽阔的胸甲上。
卷宗散开,落了一地。
“看清楚上面的字。”
顾长歌指着地上的兽皮。
“这是过去三天,我水月阁安插在东荒所有暗桩拼死传回来的秘档。你那塞满肌肉的脑子要是还能运转,就自己把这些线索串起来。”
雷霸皱起浓眉,视线扫过地上的字迹。
“第一份。”
顾长歌根本不给他思考的时间,直接开口报出内容。
“三天前,诸天天道榜单在太玄上空显化,试图强行收录某个名字。结果呢?一道紫气从藏经阁冲出来,天道碑当场崩碎。连天道都不敢写下那个名字。”
雷霸冷哼一声。
“天象异常罢了,说不定是天道碑年久失修......”
“闭嘴,听我往下说。”
顾长歌的声音陡然拔高,压过了雷霸的嘟囔。
“第二份。万妖谷的古三通,真王境巅峰的妖王。昨天夜里,一个穿着灰袍的人从太玄走出来,古三通连个屁都不敢放,直接趴在泥水里装死狗。你雷霸去东荒,古三通会给你这般大礼吗?”
雷霸脸颊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他握着刀柄的手背上暴起几根青筋。
“第三份。”
顾长歌往前逼近一步,死死盯着雷霸的眼睛。
“落马坡那块天道碑残片。赵无极碰了,真王境护体灵罡连半个呼吸都没撑住。但那个灰袍人,徒手把残片捏碎了。一点灵力波动都没有,就像捏碎一块豆腐。紧接着,我这边的天机网就断了。”
顾长歌停顿了一下,让大殿里的空气重新变得沉重起来。
“雷霸,你真的觉得,这是一个靠着几座破阵法苟延残喘的没落宗门能干出来的事?”
大殿里鸦雀无声。
几个长老看着地上的卷宗,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雷霸的呼吸变得有些粗重。他是个粗人,但不代表他真的没脑子。天道碑崩碎、妖王跪地、无视因果反噬。这三件事单独拿出一件,都能在中州掀起一场风暴。现在全凑在太玄那个巴掌大的地方。
但他下不来台。
“就算是硬茬子。”
雷霸咬着牙,腮帮子鼓出两块硬肉。
“我们伐天盟称霸中州上万年,难道就因为这几张破纸,就向一个东荒的宗门低头?老祖若是知道......”
“对那种存在,敌意就是邀请函,赔礼才是活路。”
顾长歌冷冰冰地打断了他。
他转过身,从袖子里掏出一份早就拟好的红色卷轴。那是长老会昨天刚刚通过的《太玄攻伐方略》。
刺啦。
顾长歌双手一扯,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这份方略撕成了两半。碎纸片像雪花一样飘落在地。
“顾长歌你敢!”雷霸眼睛瞪得像铜铃。
顾长歌没理他,反手又掏出一份明黄色的锦帛。锦帛边缘镶着金丝,透着一股庄重到极点的味道。
他把锦帛展开,直接按在旁边的盘龙柱上。
“这是我半个时辰前,用秘法传讯给盟主,并得到他亲自盖印的《朝圣宝册》。”
顾长歌的手指点在锦帛的字迹上。
“九转还魂莲三株。天外陨星铁十万斤。极品灵脉两条的开采权。外加伐天盟宝库里那件准帝兵‘覆海印’。”
吸气的声音在大殿里此起彼伏。
一个白须长老双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阁主......这......这可是咱们伐天盟三分之一的家底啊!就这么白送出去?”
雷霸也愣住了,他指着顾长歌的鼻子,手指都在打摆子。
“你疯了!你这是卖宗求荣!盟主怎么可能答应这种荒谬的要求!”
顾长歌扯了扯嘴角,干涸的血迹在脸上拉扯出一道难看的纹路。
他在心里盘算。这群蠢货根本不懂什么叫维度压制。当一个能让天道崩溃的存在站在你面前时,你拿刀指着他,那就是在九族消消乐。这三分之一的家底,买的不是太玄的宽恕,买的是伐天盟在这场浩劫里的一个旁观席位。
“家底?”
顾长歌看着那个白须长老。
“如果命都没了,这些家底留给谁?留给太玄的人来抄家吗?”
他转头看向雷霸。
“雷殿主,盟主的金印就在这里。你如果不服,现在就可以提着你的斩马刀去落马坡。我保证不拦你。但你记住,跨出这个门,你就不再是伐天盟的人。你若是死在太玄,伐天盟连一张烧纸都不会给你送。”
雷霸死死盯着锦帛上那个鲜红的盟主大印。
那股属于半步准帝的威压做不了假。盟主真的同意了这份丧权辱国的赔罪清单。
当啷。
斩马刀的刀尖在青石砖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音。
雷霸胸膛剧烈起伏了几次,最终一句话没说,转身大步走出了大殿。背影里透着一股无法发泄的憋屈。
顾长歌看着雷霸离开,紧绷的后背终于微微放松了一点。
他把《朝圣宝册》卷起来,扔给旁边的刑罚殿长老。
“去库房点齐东西。挑几个机灵点、嘴巴严的弟子,换上素服。明天一早,随我去东荒落马坡。”
“阁主亲自去?”长老捧着锦帛,手心全是汗。
“我不去,谁能压得住场子。”
顾长歌挥了挥手,示意所有人退下。
等大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时,他走到那个被踢坏的阵盘前。
局势总算稳住了。强攻改成了试探性的献礼。只要态度放得足够低,那位存在应该不至于对一群送钱的蝼蚁赶尽杀绝。
东荒,太玄山脉,封山大阵外围。
天刚蒙蒙亮。
莫天机穿着一身洗得干干净净的道袍,手里拿着一把大扫帚,正在清扫山门前的石阶。
其实石阶上连一片落叶都没有,但他就是扫得很起劲。
一只指甲盖大小的纸鹤从峡谷深处飞出来,摇摇晃晃地落在莫天机的肩膀上。
莫天机停下动作,左右看了一眼,确定没人注意,这才把纸鹤抓在手里。
一缕微弱的神识钻进他的脑海。
这是他在中州布下的一枚闲棋传回来的加急情报。
莫天机闭着眼睛接收完情报,整个人像一根木桩一样钉在原地。
手里的扫帚啪嗒一声掉在石阶上。
他在心里疯狂盘算。
伐天盟要来朝圣?顾长歌亲自带队?拿三分之一的家底当赔礼?
他脑子里不可抑制地浮现出昨天半夜的画面。
祖师穿着一件灰不溜秋的袍子,拎着一个装满碎茶壶瓷片的破竹篓,慢悠悠地走出山门。当时他还以为祖师是真的去倒垃圾。
现在看来,自己简直错得离谱!
莫天机一拍大腿。
祖师那哪是去倒垃圾,那分明是去敲打中州那帮土匪!
肯定是祖师在落马坡稍微释放了一丝气息,直接隔空震慑了伐天盟的总殿。把那个眼高于顶的顾长歌吓得连夜修改战略,跪着把家底送过来。
“高,实在是高。”
莫天机捡起扫帚,腰杆挺得笔直。
他看着远处那些还在探头探脑的各路散修,冷笑了一声。
“这帮井底之蛙,还以为太玄是软柿子。等明天中州的大人物跪在山门前的时候,我看你们的眼珠子会不会掉下来。”
他决定了,一会回去就吩咐下去,太玄所有弟子的伙食标准翻倍。谁要是敢在巡山的时候弯腰驼背,直接去寒冰洞面壁三个月。
祖师把排面拉得这么满,底下的人绝对不能丢了太玄的脸。
中州,伐天盟总殿后山。
这里有一处终年不见阳光的暗阁。
顾长歌推开厚重的石门。一股浓郁的藏香味道扑面而来,呛得他咳嗽了两声。
暗阁中央,坐着一个瞎眼的老头。
老头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麻布衣裳,手里把玩着几枚布满裂纹的龟甲。
这是伐天盟最神秘的老供奉,楚瞎子。没人知道他活了多久,只知道他修炼的是最正统的周易望气之术,能看破诸天虚妄,直视本源。
“东西准备好了?”
楚瞎子没抬头,声音像是两块干枯的树皮在摩擦。
顾长歌走上前,从袖子里拿出一个贴着封条的玉瓶,放在老头面前。
“三枚‘生生造化丹’。能补你百年寿元。”
楚瞎子摸索着拿过玉瓶,拔开塞子闻了闻,满意地收进怀里。
“说吧,想让老朽看什么?事先声明,杀阵不看,帝兵不看。老朽这把老骨头,经不起折腾。”
顾长歌在蒲团上坐下。
他在心里盘算。虽然大方向定下了求和,但他顾长歌从来不做没有底线的赌博。他必须知道,太玄里面那个存在,到底是个什么成分。是复苏的远古大帝?还是某种不可言说的天道规则化身?只有摸清了底细,献礼的时候才能投其所好。
“不看杀阵,也不看帝兵。”
顾长歌压低声音。
“我想请楚老,往东荒太玄山脉的方向,看一眼那里的气运。”
楚瞎子把玩龟甲的动作停住了。
那双深陷在眼窝里、没有眼白的灰褐色眼珠子,直勾勾地对准了顾长歌。
“东荒?那里最近因果乱得很。你确定只看一眼?”
“只看一眼。不求看清全貌,只求看个轮廓。”
顾长歌语气很稳。
楚瞎子叹了口气。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退后些,别沾了因果。”
顾长歌立刻起身,退到石门边上。
楚瞎子双手合十,将三枚龟甲夹在掌心。他嘴里念诵起古老晦涩的咒文。
暗阁里的藏香烟雾突然凝滞了。
空气变得像水银一样沉重。
楚瞎子猛地将三枚龟甲抛向半空。
“开!”
他那双瞎了的眼睛里,突然爆射出两道微弱的青光,直接穿透了暗阁的石壁,朝着遥远的东荒遁去。
顾长歌死死盯着半空中的龟甲。
一息。
两息。
喀嚓。
第一枚龟甲在半空中直接炸成粉末。
紧接着是第二枚,第三枚。
楚瞎子发出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叫。
他整个人从蒲团上弹了起来,后背重重砸在石壁上。
那两道青光瞬间熄灭。
顾长歌的呼吸停滞了。
他看到楚瞎子的眼眶里,涌出两行浓稠的血泪。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吧嗒吧嗒往下掉。
老头双手死死捂着眼睛,身体在地上疯狂痉挛。
“楚老!你看到了什么?”
顾长歌强忍着胃里的翻腾,往前迈了一步,大声问道。
楚瞎子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他松开手,那双原本就瞎了的眼睛,此刻连眼球都溶解了,只剩下两个血肉模糊的黑洞。
老头半张着嘴,满嘴是血,朝着虚空伸出颤抖的手指。
他嘴里反复呢喃着两个字。
“空白......”
“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