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天机悬在半空的手指猛地僵住。
刚才还谄媚的站姿，瞬间变成了极度危险的防备状态。连带着周围的空气都冷了下去。
他听出了门内那道声音里夹杂的浓重起床气。那是真要杀人的动静。
莫天机顺势把悬空的手收回来，双膝一软，直接跪在满是沙土的院子里。膝盖磕在碎石上，硌出血印子，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祖师息怒。”
莫天机把脑袋贴在地上，压低嗓子。
“外面现在聚了起码上万号散修和各宗探子，吵得沸反盈天。弟子是来请示，想借祖师的名义，把护宗大阵的残阵完全封死。绝对不让那帮杂碎扰了您的清梦。”
屋子里安静了三个呼吸。
苏尘侧躺在床上，睁开一只眼，看着那扇被踹裂的床板。
他在心里盘算。这老神棍虽然烦人，但说得在理。外面那帮要钱不要命的苍蝇要是天天在山门外嗡嗡叫，这觉根本没法睡。既然要封山，那就封得彻底点，省得以后隔三差五有人来查水表。
“关门。”
苏尘把被子往上扯了扯，蒙住半张脸，声音透过门板传出去，透着股懒散的烦躁。
“谁吵杀谁。”
院子里。
莫天机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爆发出狂热的血丝。
他要的就是这句话。有这位连天道法则都能劈开的活祖宗兜底，太玄帝宗还怕个球。
“弟子领法旨!”
莫天机重重磕了三个响头，捧着那张封山令，连滚带爬地退出院子。
沐幽月站在屋檐下，手里还捏着那把铁锤。她看着莫天机跑远背影，转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
主人说谁吵杀谁。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那道还在扭动的魔纹。魔气顺着指尖蔓延到生锈的铁锤上，把锤头染成了一片漆黑。
下次再有人敢在院子外面大喘气，不用主人开口，她就用这把锤子把对方的脑袋敲进腔子里。
太玄山脉外围，一线天峡谷。
这是进出太玄帝宗的必经之路。
此刻，峡谷两侧的悬崖上，密密麻麻趴满了人。花花绿绿的道袍混杂在一起，空气里全是汗臭味和劣质丹药的土腥味。
伐天盟那十万极品灵石的悬赏令发酵得太快了。
人为财死。只要能带回太玄内部的一点确切情报，十万极品灵石足够一个散修挥霍十辈子。
“挤什么挤!踩着老子脚了!”
一个满脸横肉的散修拔出腰间的鬼头刀，冲着身后的人怒骂。
“你吼个屁!”
后面的人毫不示弱，举起手里的精钢长枪。
“伐天盟的悬赏令上写得清清楚楚，太玄里面藏着个能引发天道崩塌的魔头。大家都是来探路的，谁抢到情报算谁的本事!”
人群里不知是谁扯着嗓子喊了一句。
“那魔头连天道碑都震碎了，现在肯定被天道反噬，躲在里面苟延残喘呢!咱们一起冲进去，说不定还能捡个漏，直接拿着魔头的人头去中州领赏!”
这话一出，周围呼吸的频率明显变得粗重起来。
贪婪压过了恐惧。几个胆大的散修已经开始往峡谷深处摸索。
太玄帝宗内部，外门广场。
乱成了一锅粥。
几百个刚入门没多久的年轻弟子聚在一起，一个个脸色煞白。
林凡站在广场中央的石碾子上，手里拿着一把破扫帚，正比划得起劲。
“你们懂个屁!”
林凡把扫帚往地上一杵，吐沫星子乱飞。
“那根本不是什么魔头!那是咱们太玄藏经阁里的扫地神僧!你们没看见昨天那道紫气吗？那是无上佛法!老祖他老人家一出手，直接把天道碑给超度了!”
旁边一个内门弟子翻了个白眼。
“林凡你可闭嘴吧。哪家神僧用紫气超度天道碑的？外面现在全在传咱们太玄勾结域外天魔，大长老他们急得头发都快掉光了。”
议事大殿前。
大长老来回踱步，脚底下的金砖被他踩得咯吱作响。
“掌教怎么还不回来!”
他死死抠着手里的玉如意，力气大到指甲边缘褪去血色。
“外面那帮散修已经快摸到山门牌坊了!护宗大阵昨天就被天道金光震出了裂缝，再不开启防御，咱们太玄今天就得被这帮蝗虫啃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二长老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
“要不......咱们先派人出去交涉？就说咱们跟那个变数没关系......”
“放屁!”
一声怒喝从大殿后方传来。
莫天机披头散发地冲上台阶，手里高高举着那张盖了掌教大印的封山令。
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眼睛却亮得吓人。
“交涉个屁!祖师发话了!”
莫天机把封山令重重拍在紫檀木桌上。
“关门!谁吵，杀谁!”
几个长老全愣住了。
大长老半张着嘴，眼神里的光影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掌教......祖师真这么说？可咱们拿什么杀？外面起码上万人，咱们太玄现在连个能打的化神期都凑不出来。”
莫天机冷笑一声，走到大殿中央的阵法枢纽前。
“凑不出来也得杀!祖师的法旨就是天规!”
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阵法枢纽上。
“轰隆隆——”
整个太玄山脉剧烈震动起来。
原本残破的护宗大阵光幕再次升空，将整个宗门死死罩在里面。
山门外。
那些刚摸到牌坊附近的散修被阵法升起的气浪掀飞出去，摔进泥坑里，啃了一嘴的泥。
“太玄封山了!”
有人大喊。
“他们心虚了!肯定是在保护那个重伤的魔头!大家一起上，砸烂这破阵!”
几个带头的散修祭出法宝，五颜六色的灵光砸在阵法光幕上，荡起一圈圈波纹。
大长老站在台阶上，看着山下不断闪烁的攻击光芒，腿肚子不受控制地转筋。
“掌教，阵法撑不了多久的。这残阵最多扛半个时辰。”
莫天机死死盯着山下，手心全是汗。
就在这时。
后山方向，突然传来一阵令人作呕的浓烈腥风。
空气里的温度骤然下降，地面上的积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成黑冰。
“砰......砰......”
沉重的脚步声从后山废墟里传出，每一下都踩在人的心尖上。
大长老转过头，瞳孔瞬间放大，连呼吸都停滞了。
古三通光着膀子，拖着一根足有两人合抱粗的黑色铁棍，一步步从后山走出来。
他身上那些原本被镇妖塔压制的妖纹，此刻全都亮了起来，像活物一样在皮肤上游走。跟在他身后的，是密密麻麻上百头奇形怪状的大妖。
有长着三个脑袋的血狼，有半截身子埋在土里的岩石巨蟒，还有浑身燃烧着幽蓝鬼火的骨雕。
这些全是被苏尘用板砖连同镇妖塔一起砸进地底的妖族。
古三通走到议事大殿前，停住脚步。
他看都没看莫天机一眼，而是转过头，深深看了一眼藏经阁的方向。
他在心里盘算。昨天那道紫气捅穿天道的时候，他躲在地底差点被余波震碎了元神。那个住在藏经阁里的煞星，脾气比天道还大。现在外面这帮不知死活的散修跑来吵闹，万一把那煞星惹毛了，直接把整个太玄山脉连锅端了，自己这些妖族全得跟着陪葬。
与其等死，不如主动出来当条有用的看门狗。至少能在那煞星面前混个脸熟。
“太玄掌教。”
古三通转过头，咧开嘴，露出满口尖牙。
“藏经阁那位大人喜欢清静。外面的苍蝇太吵了。这山门，我们万妖谷替你们守了。”
莫天机半张着嘴，脑子完全转不过弯来。
万妖谷的妖王，主动跑来给太玄帝宗看大门？
古三通没管莫天机什么反应。他单手抡起那根黑色铁棍，带着上百头大妖，直接越过议事大殿，朝山门方向冲去。
“小的们!”
古三通的怒吼声传遍整个太玄山脉。
“那位大人说了，谁吵杀谁!把外面那帮杂碎的脑袋全给我拧下来当尿壶!”
山门外。
正在攻击阵法的散修们突然停下了动作。
他们看着阵法内部，那群铺天盖地冲过来的妖族，前排的几个人甚至没握住手里的法宝，直接掉在地上砸了脚趾头。
“妖......万妖谷的妖王？!”
刚才那个喊着要冲进去杀魔头的散修，嗓子直接劈了音。胃里猝不及防地翻腾了一下，他本能地死死咬住后槽牙，口腔里甚至泛起一丝幻觉般的血腥味。
“太玄帝宗怎么会有这么多大妖？他们不是人族宗门吗!”
“跑!快跑!那是古三通!吃人不吐骨头的古三通!”
阵法光幕撕开一道裂缝。
古三通第一个冲出去，铁棍横扫，带起一阵狂风。
最前面的十几个散修连惨叫都没发出来，直接被砸成了一滩烂泥。
血腥味瞬间在峡谷里弥漫开来。
太玄帝宗内部，彻底安静了。
莫天机看着山下那单方面的屠杀，喉咙发干。
他转过头，看向藏经阁的方向。
祖师只说了一句话。万妖谷的妖王就心甘情愿地跑去当了保安。
这大腿，太粗了。
中午。太玄山脉外三十里，落马坡。
这里已经脱离了太玄帝宗的地界，是一片荒芜的乱石滩。
一个穿着灰袍的男人缩在一块巨石后面。他身上披着一件能隔绝神识探查的隐匿斗篷，斗篷边缘绣着伐天盟的暗纹。
他是伐天盟派出来的暗桩，专门负责记录那些去太玄探路的散修死活。
男人拿出玉简，手指在上面快速划动。
“太玄帝宗已封山。万妖谷残部疑似被太玄收编，负责镇守山门。散修死伤过半，无法靠近。”
他把这条情报传回中州，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太玄那个地方太邪门了。他连靠近十里之内都不敢。
天上突然刮起一阵怪风。
没有云彩，但空气里的灵力波动变得极其混乱。
“嗖——”
一道刺耳的破空声从头顶传来。
男人猛地抬头。
一团燃烧着黑青色火焰的物体，从昨天天道碑崩塌留下的那个空间裂口里掉了出来，笔直地砸向落马坡。
“砰!”
物体砸在距离男人不到五十步的沙土里，砸出一个深坑。
男人咽了口唾沫，手心全是汗。
他抽出腰间的短剑，小心翼翼地凑过去。
坑底，是一块巴掌大小的黑青色石板。表面布满了裂纹，边缘还有灼烧的痕迹。
“天道碑的碎片？”
男人呼吸一滞。这可是无价之宝。哪怕只是一块碎片，里面蕴含的天道法则也足够让一个元婴期修士直接突破化神。
他在心里盘算。这东西要是上交伐天盟，顶多换个长老的位子。要是自己私吞了找个地方闭关，以后整个东荒都能横着走。
贪婪战胜了理智。
男人把短剑插回腰间，伸出右手，一把抓起坑底的碎片。
入手冰凉，没有想象中的灼热感。
他把碎片翻过面，想看看上面有没有残留的阵纹。
碎片的背面，原本光滑的石面上，突然像渗水一样，渗出几滴粘稠的暗红色液体。
液体在石面上快速游走，扭曲，组合。
眨眼间，拼成了一行刺目的血字。
男人盯着那行字，眼睛瞬间瞪大，眼球上爬满血丝。
他的呼吸变得稀薄而破碎。那股细密的战栗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骨头缝里生生透出来的。
血字只有三个。
【近者死。】
下一秒。
男人握着碎片的手臂突然开始风化。皮肉像被抽干了水分的沙雕，扑簌簌地往下掉。
他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在三个呼吸内，彻底化成了一堆灰白色的沙土。
那块黑青色的碎片掉在沙土堆上，背面的血字缓缓隐没，重新变回一块毫不起眼的破石头。
一阵风吹过，把地上的沙土吹散，什么都没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