惨白的手臂死死攥着竹扫帚那根满是毛刺的握柄。
苏尘手腕往下压了压。
没抽动。
这只手干瘪得只剩下一层皮包骨头,指甲盖里全是黑泥和焦炭,偏偏力气大得出奇。
苏尘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今天出门绝对是没看黄历。先是用来扫茅房的备用扫帚扔进了虚空通道彻底报废,现在好不容易溜达回主峰,天上还能掉下来个碰瓷的。
“松手。”
苏尘空出的左手把头顶的破草帽往上顶了顶。
坑底那团冒着白烟的焦壳剧烈颤动起来。伴随着一阵极其刺耳的咔咔声,焦黑的外壳寸寸龟裂,大块大块的硬皮剥落下来,露出里面半透明的身躯。
是个老头。
准确的说,是一个只剩下神魂残片的老头。
老头披头散发,半透明的身体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纹。每一道裂纹里都在往外涌着金色的火焰。那火焰没有温度,却带着一股要把这方天地彻底烧穿的狂暴意味。
这是本源燃烧的具象化。
他猛地抬起头。
两道浑浊但极度狂暴的目光死死钉在苏尘脸上。
“仙界贼子!”
老头喉咙里挤出一声漏风的嘶吼。
他单手撑着坑底的焦土,硬生生站了起来。随着他起身的动作,一股无法言喻的威压轰然炸开。
外门广场上那些重达数万斤的青石板残骸,直接脱离地面悬浮到半空。周围的空气粘稠得连呼吸都变得困难,那些原本还在燃烧的偏峰黑烟,被这股力量硬生生压回了地底。
土狗蛊王瞬间炸了毛。
它四条腿在地上犁出几道深沟,喉咙里发出低沉的警告声。但那股刻进骨子里的等阶压制,让这头准帝级别的妖兽死死贴着苏尘的小腿肚,连上前咬一口的勇气都提不起来。
太玄祖师残魂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杀。
他沉睡在祖师堂地底的灵脉核心苟延残喘了十万年。就在半个时辰前,太玄护宗大阵彻底崩碎,那是他当年亲手布置的根基。阵法破碎的震荡将他强行唤醒。
醒来就感应到灭宗的劫难。
他根本来不及探查外界的局势,直接燃烧了仅存的大帝本源,拼着最后一点真灵不入轮回,横跨整个后山砸在这外门广场上。
入眼就是一片废墟。
而废墟中间,站着一个穿着灰布长衫的年轻人。
没有真气波动。
没有法则流转。
连个最基础的护体罡气都没有。
就这么大喇喇地站在他的大帝威压中心,连一片衣角都没飘起来。
这绝对是返璞归真的仙界大敌。
祖师残魂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下界不可能有人能在他的本源威压下站得这么直。能把太玄逼到护宗大阵尽毁的地步,除了那些高高在上的仙界道统,还能有谁?
“本帝就算魂飞魄散,今日也要拉你垫背!”
祖师残魂半透明的双手在胸前飞快结印。
周围悬浮的青石板瞬间化作漫天齑粉。金色的本源火焰顺着他的指尖疯狂蔓延,将方圆十丈内的空间灼烧出大片大片的黑色孔洞。
虚空都在这股力量下剧烈战栗。
苏尘看着眼前这个浑身冒火的老头。
他没去管那些被烧穿的空间,也没管头顶上那些随时会砸下来的石头粉末。
他在看对方身上那件破得只剩下布条的衣服,还有那双连鞋底都磨平了的草鞋。
这穷酸样,比他还像个杂役。
苏尘手指在扫帚柄上搓了两下。这老头张口闭口就是贼子,还要拉人垫背,摆明了是讹人没够。这要是让他碰实了,自己这个月刚发的那三块下品灵石配额怕是都不够赔的。
宗门现在连个完整的房子都没剩下,后勤处那个抠门的王执事指不定还要扣他的伙食费。这时候绝对不能当冤大头。
苏尘没松手。
他单手拎着那把刚收回来的破扫帚,手腕猛地一抖。
干枯的竹枝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极度随意的弧线。
“你谁啊?”
苏尘把扫帚尖端杵在地上,正好挡在那个老头结印的双手前方。
“碰瓷是不是?我可没钱赔你。”
话音砸在地上。
那几根干枯的竹枝上,一抹暗红色的污渍闯入了祖师残魂的视线。
那是一滴还没干透的血。
散发着刺鼻的硫磺味。
祖师残魂结印的双手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他那双因为燃烧本源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滴暗红色的血迹。
周围狂暴的金色火焰,在接触到那把破扫帚的瞬间,就像是被一块看不见的抹布随手擦过。
连个火星都没冒。
直接熄灭得干干净净。
大帝本源的气息被一种粗暴的、不讲道理的底层规则强行按回了残魂体内。
祖师残魂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认出了那滴血的味道。
圣王境级别的魔族统领精血。
但这还不是最要命的。最要命的是,这把破扫帚上,缠绕着一股连他全盛时期都无法理解的因果律气息。那股气息刚刚斩断了虚空,抹除了一位圣王,现在正懒洋洋地附着在干枯的竹枝上,随时准备触发下一次清扫。
这根本不是什么仙界法宝。
这是超越了大道法则的禁忌之物。
祖师残魂半透明的双腿开始打摆子。
他刚才干了什么?
他居然对一个拿着禁忌之物、刚刚宰了一个圣王境魔族的狠人,喊打喊杀?还要拉人家垫背?
人家甚至连法诀都没掐,只是把扫帚往地上一杵,他燃烧本源换来的大帝之力就直接报废了。这要是人家稍微用力点,他现在连这点残魂都剩不下,直接就成了这扫帚底下的灰。
拼死一击胎死腹中。
场面陷入了极度诡异的寂静。
苏尘看着对面那个突然不冒火、也不结印、双手僵在半空直哆嗦的老头。
这老头不光衣服破,脑子好像也不太好使。刚才还一副要吃人的架势,现在盯着一把破扫帚直哆嗦,活像个犯了羊癫疯的病号。
“还要钱不?”
苏尘从宽大的灰布袖子里摸索了半天,摸出半块啃剩下的窝头。这是他早上出门前没吃完塞进去的。
“要钱没有,这半个窝头你拿去垫垫肚子,赶紧走人。我还要赶着回去扫地。”
苏尘把那半个长了点绿毛的窝头往前递了递。
祖师残魂机械地抬起头。
视线越过那把要命的破扫帚,越过那个长了绿毛的窝头。
他终于看清了眼前这个灰衣杂役的长相。
刚才因为本源之火的灼烧,他的视线有些模糊,只看到一个轮廓。现在火焰熄灭,那张带着几分不耐烦、几分嫌弃的脸,清清楚楚地印在了他的残魂深处。
祖师残魂的呼吸彻底停滞了。
他大张着嘴,半透明的下巴几乎要掉到胸口上。残破的神魂在这一刻疯狂地翻涌,一段尘封了十万年的记忆碎片被硬生生从识海最深处挖了出来。
十万年前。
他初登大帝之位,意气风发,曾试图逆流时空长河,去探寻太玄道统的真正起源。
在那条埋葬了无数纪元、连仙王都不敢轻易涉足的长河上游。
他隔着无尽的岁月迷雾,看到过一个背影。
那个背影穿着一身灰色的长衫,拿着一把破烂的竹扫帚。只是随手一挥,便定下了东荒的灵脉走向,留下了太玄帝宗最初的道基。
当时那人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窥探,微微侧过了半张脸。
只是一眼。
就让他这位当世大帝神魂崩裂,休养了整整三千年才缓过劲来。那张脸成了他漫长岁月中挥之不去的梦魇,也是他奉为至高信仰的图腾。
而现在。
那张脸。
那张在时空长河上游,刻印在太玄道统最深处的无上禁忌的脸。
就这么真真切切地出现在他面前。
戴着一顶破草帽。
拿着半个长毛的窝头。
问他还要不要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