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嘴!吵死了!”
阵盘脱手。
古铜色的盘身离开掌心时，还带着苏尘手上的余温，边缘压着风，贴着半空直冲而上。它飞得不花哨，也没拖出半天光尾，远远看去，就是一块砸出去的旧铜板，混在血云和妖气里，小得可怜。
祖师堂前，莫天机抬着头，喉咙里那口血差点呛出来。
他先看见了阵盘，再看见了藏经阁前那个灰点，整个人都卡住了。
“那是......什么玩意?”
剑九半跪在阵里，断剑插地，喘得胸口发紧。
“板砖吧。”
“这时候你还跟我扯板砖?”
“我倒想扯剑，可那玩意儿看着就像板砖。”
两人话音刚落，头顶那颗血球又往下压了一截。金钟虚影表面裂口越开越大，碎光顺着边角往下掉，砸在石阶上，连声脆响都没有，直接散成一地淡金粉末。
堂外几个弟子盯着那道往上飞的微光，脸上全是茫然。
拿这东西打古三通?
这跟拿半块瓦去砸山门，有什么分别。
古三通也看见了。
他先看阵盘，后看苏尘，嘴里带了三分腻味。
“你真拿块破铜片来砸老夫?”
“太玄混到今天，连穷酸样都没个下限了。”
苏尘站在藏经阁前，抬头回了一句。
“砸你够了。”
古三通听完，笑声压得半边血云都在抖。
“好，好得很。”
“老夫先碾碎它，再碾碎你。”
他压根没躲。
圣王境的护体罡气一直绕在体外，血色翻卷，层层叠叠，把他整个人兜在中央。刚脱困那会儿，他就靠这一层罡气硬抗祖师堂残阵反噬。别说区区一块阵盘，寻常真王境提着法宝砸上来，也只能在外头磕出个响。
所以他只抬了抬眼皮，连手都懒得抬。
“碎。”
一个字吐出来，体外罡气陡然收紧。
半空那片血色往中间一压，周围风声都跟着变了调，冲在前头的阵盘也被卷入其中。群妖抬着头，眼里全是嗜血兴奋，等着看那块小东西被妖王气机碾成铜渣。
莫天机也在看。
他手按阵心，掌心血都快淌干了，还是忍不住往那边瞥了一眼。
“那人......真是藏经阁的?”
剑九咧了咧嘴，嘴角边全是血。
“八成是。”
“他疯了?”
“能在藏经阁待那么多年，你说呢。”
莫天机没接这句。
他现在脑子很乱，祖师堂要碎，古三通要砸，结果宗门最深处飞出来一块板砖。按理说这时候该绝望到底，可人被逼到墙角，别说板砖，哪怕飞来个茶壶，他也得盯一眼。
就在这时，半空传来一声很轻的裂响。
咔。
声音不大，偏偏清楚。
古三通脸上的笑先停了半寸。
他护体罡气外层，裂开了一道口子。
那不是被硬砸开的爆裂，也不是妖气对冲后的震荡，那块阵盘贴上来的那一刻，盘面上那些古老纹路自己亮了，亮得很淡，却锋得厉害，贴着罡气一划，血色护罩从上到下裂成两片。
没半点拖泥带水。
古三通眼皮一跳。
“什么东西!”
他终于抬手了。
可这一下，晚了。
阵盘穿过裂口，速度不减，直直冲着他脑门去。古三通五指一张，想把它扣住，结果刚碰到盘边，整条手臂就被一股重意往下带，骨节跟着错了半寸。他心头发沉，终于不再把这东西当废铜。
“阵器?”
“你一个杂役，哪来的阵器!”
苏尘站在远处，看他还在废话，心里直犯困。
“挨打就挨打，问那么多做什么。”
古三通胸口火直往上冲。
他被封三万年，见过帝统宗门的祖兵，也见过圣地传下的禁器。可眼前这玩意儿，盘面气机不显，飞起来却沉得离谱，砸穿他的护体罡气，跟砸一层纸没多大差别。
这不对。
很不对。
可他来不及多想了。
阵盘已经到眼前。
他头一偏，想避开额头，结果盘边跟着拐了半寸，像长了眼。
下一刻。
砰。
一声闷响，干脆得很。
没有大光，没有大响，也没有山崩地裂的阵势。那块刻满古纹的阵盘结结实实印在古三通脑门正中，砸得他头往后一仰，红发全朝后甩开，眼珠子都跟着翻了上去。
古三通张着嘴，后半截狠话卡在嗓子里，半个字也没再吐出来。
他头顶那颗压了半天的血球先散。
血色从中央塌下去，边缘跟着往里卷，几息前还压得祖师堂喘不过气的凶术，这会儿散得比沙堆快。大团血气泄进半空，被风一吹，东一块西一块，泼得到处都是。
祖师堂上方压力一松，快碎开的金钟虚影硬生生抬回半尺。
堂内外的人全僵在原地。
莫天机保持着按阵的姿势，嘴还张着，话没出来。
剑九半跪在地，脑袋慢慢抬高，眼珠子追着天上那道身影往下落。
古三通没有再开口。
他整个人直挺挺往下栽，四肢都没怎么扑腾，红发在风里散开，像一面断了杆的旧旗。那身圣王境妖气还在体外浮着，可主人已经没了动静，任由身体穿过层层血雾，朝后山广场砸去。
砰!
地面往下一塌。
碎石尘土冲起三丈多高，原本围在那片地的群妖连滚带爬往外退，退慢一点的，直接被冲飞出去。等烟尘落下，广场中央多了个大坑，坑边裂纹爬出去老远，连旁边一座半塌石亭都跟着歪了。
那块阵盘先落地。
它在坑底磕了一下，翻了个面，又蹦起来半寸，这才压着碎石转了一圈，停在古三通脑袋旁边。
古三通脸朝天躺着，额头正中鼓起一个青紫大包，人没死，气机也没散，只是两眼发直，嘴角还抽了两下，整个人晕得很彻底。
山上山下，所有声音都断了一截。
刚才还叫着踏平太玄的那群妖，一个个张着嘴，喉咙里却没动静。前排几头通天境魔猿捶胸的动作停在半空，拳头举着，落也不是，不落也不是。树上那群鸟妖翅膀拍了一半，整只鸟都歪了。
它们的王，刚刚还踩着血云喊断绝道统，转眼就让一块板砖砸进坑里了。
这画面太怪。
怪到它们那点还算灵光的脑子一时半会儿转不过弯。
祖师堂前，莫天机喘了两口气，才把声音挤出来。
“......掉下来了?”
剑九盯着那个大坑，喉结滚了滚。
“我也看见了。”
“真砸下来了?”
“废话，坑都出来了。”
莫天机抹了把脸，抹到满手血和灰，整个人还在发飘。
他刚才已经准备认命，连“弟子无能”都说出口了。结果一句话还没凉透，天上那头妖王先被砸翻。
这算什么?
祖师显灵?
可祖师家哪有这种路数，抬手就甩板砖。
他脑子里乱成一锅粥，嘴上还没忘了掌教身份，扯着嗓子朝外头吼。
“都别乱动!”
“盯着坑，盯死了!”
这句话把太玄众人全喊醒了。
还能站的弟子都扒着残墙朝那边看，喘得再凶也不敢眨眼。谁都吃过古三通的亏，没人敢信一位圣王会这么轻松就没了。可坑里那位又确实没爬出来，连个骂人的声都没有。
剑九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低声骂了一句。
“藏经阁那位，平时扫地是真屈才了。”
莫天机听得额角直抽。
“你早干什么去了?”
“我早去请?”
“对。”
“我拿什么请，拿两斤陈米，还是拿你掌教那壶破茶?人家住那儿一百年，图你这点家底?”
莫天机给他噎得半天没接上话。
这话糙，偏还真在理。
另一边，苏尘已经不看了。
他抬头确认血球散了，屋顶没塌，院墙也保住了半边，心里那笔账当场平了大半。
“行，睡得成。”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他又停了一下，回头瞥了眼后山那个大坑。
古三通还躺着，坑边那群妖还傻着，暂时没谁敢往前。阵盘压在坑底，安安稳稳，看着也没丢。
苏尘盘了一下。
“现在去捡，得多走一趟。”
“放那儿，明天再说。”
“反正也没人敢碰。”
这个账一算，他更懒得动了。
“先睡，醒了再收拾。”
他推门进屋，顺手把门带上。
吱呀。
门缝合拢，把外头满山错愕和残风一块关在了外面。
屋里还留着半壶冷茶，床铺也没乱。苏尘走到床边，脱鞋上床，拉过被子往肩头一盖，翻身就躺了下去。
外头出了这么大动静，他本该再看两眼，可困意这东西一旦压下来，比妖王还讲道理。眼前清静了，耳边也没那个红毛在天上乱喊，他整个人都舒坦下来。
“总算安静了。”
一句话落下，屋里彻底没声。
而祖师堂前，太玄众人还保持着随时拼命的架势，谁也不敢松。莫天机撑着供桌站起来，腿刚迈出去，胸口伤处就扯得他直抽气。
剑九看了他一眼。
“你还想过去补刀?”
莫天机咬着牙。
“废话，不补等他起来给你讲道理?”
“那也得先看清楚。”
“你怕?”
“我怕个屁，我是怕你过去送菜。”
两人正扯着，坑边终于有了动静。
不是古三通起来了。
是那块阵盘。
它在碎石中轻轻晃了一下。
动作很小，小到坑边那群妖都没留意，祖师堂这边也只有莫天机和剑九看得真切。古铜盘面上，那些原本暗着的古老纹路，正一点点往外渗光。
不是血光，也不是灵光。
那是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锋意。
它没有往外炸，也没闹出多大动静，只是安静地从盘面爬出来，贴着坑底缓缓散开。周围碎石先裂，再碎，接着化成粉末。古三通额头上的大包还在鼓着，人依旧没醒，可他身下那块地已经开始往下沉。
莫天机喉头一紧，脚下停住了。
“那又是什么?”
剑九没回话。
他看着坑底那块阵盘，掌心全是汗，断剑都差点滑出去。
更远处，后山深地那座镇妖塔废墟下方，几截早该没了气机的古老尸骸，忽然动了动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