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尘用左手掏了掏耳朵，指尖弹飞一小撮带血的泥垢。
周围的空气像是被生生冻住了一样。
那个提着影刃的老头叫黑冥散人，在东荒散修圈子里也算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狠角色。他原本以为，眼前这个灰衣杂役刚经历了一场大战，连护身法力都维持不住，右臂更是耷拉在身侧，显然是废了。
趁他病，要他命，这是散修刻在骨子里的生存法则。
“道友，装聋作哑可护不住你怀里的东西。”
黑冥散人把手里被揍成猪头的影刃往前一推，手腕翻转，一把淬着绿毒的锯齿短刀死死抵在影刃的脖子大动脉上。
“天道枷锁碎了，上界通道大开。这钥匙留在你手里只会招来杀身之祸。交出来，老夫做主放你和这小奴才一条生路。”
影刃喉咙里发出漏风的嗬嗬声。他拼命转动眼珠子，试图让苏尘赶紧跑。
苏尘没看那把毒刀，视线越过黑冥散人的肩膀，落在那群眼睛发红、跃跃欲试的上千名修士身上。这帮人手里攥着的法宝五花八门，贪婪的口水都快从嘴角流下来了。
他叹了一口气。
“我刚才在底下说的话，你们是一句都没听进去。”
苏尘把左手放下来，垂在身侧。
黑冥散人冷哼一声，握刀的手猛地往下压。
刀刃还没切开影刃的皮肉。
一缕比墨汁还要浓稠的黑色雾气，凭空从苏尘脚下的焦土里钻了出来。那雾气没有带起半点风声，却在出现的瞬间，把周围十几丈内的光线全部吞噬干净。
大帝死气。
黑冥散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他那颗长满老年斑的脑袋，像是一只被铁锤砸中的西瓜，直接在脖颈上炸开一团血红色的雾。
无头尸体晃了晃，栽倒在泥水里。锯齿短刀当啷一声掉在碎石上。
周围原本嘈杂的呼吸声，在这一秒被彻底抽空。
前排几个叫嚣得最凶的散修，腿肚子猛地一软，手里的飞剑直接砸在脚背上，切开一大块皮肉，连喊疼的声都没敢出。
影刃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往外吐着血沫子，看着苏尘的背影，眼泪混着泥巴往下掉。
“主......主子......”
苏尘没搭理他，左手手腕随意地翻转了一下。那缕大帝死气像是一条吃饱喝足的黑蛇，顺着裤腿重新钻回气海。
他抬起头，看着对面那群已经开始往后退的修士。
“还有谁想拿钥匙的，往前走一步我看看。”
上千号人，齐刷刷地往后退了三大步。鞋底摩擦焦土的声音连成一片。
就在这帮人打退堂鼓，准备脚底抹油溜之大吉的时候。
四面八方的废墟背后，突然亮起密密麻麻的火把。几千道带着浓烈血腥味的遁光，像是一张收拢的大网，把这片空地围了个水泄不通。
太玄宗残部赶到了。
冲在最前面的是莫天机。这位太玄宗大长老此刻的形象实在算不上体面。道袍破成了布条，胸口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手里提着的那把上品灵剑连剑刃都卷了边。
但他身上的杀气，比那些散修还要重。
莫天机一脚踹开挡路的半截石柱，带着几百个浑身是血的内门弟子冲进包围圈。
他第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废墟中央的苏尘。
苏尘身上的灰衣道袍全是焦痕，甚至还有几处被反物质边缘擦过造成的绝对虚无破洞。最引人注目的是那条耷拉在身侧的右臂。
整条胳膊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紫色。皮肉虽然长好了，但经脉里残存的高维湮灭气息，正一丝丝往外渗。
那种气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任何一种法则。
莫天机视线落在那条青紫色的胳膊上，后背猛地拔直了。他虽然看不懂反物质，但他能感受到那股足以把整个东荒抹平的恐怖压迫感。
天上的数万丈裂缝还在往下漏着高维灵气。地底下的震动刚才连护宗大阵的阵基都给震碎了。
莫天机脑子里的齿轮开始疯狂咬合。
老祖刚才用一把扫帚，一击扫平百万联军，连根头发丝都没伤到!
怎么下了一趟地底，居然伤成了这副模样？
连老祖这种无上存在都能伤到的东西，地底下到底藏着什么怪物？
莫天机看着苏尘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一条逻辑链在脑海中瞬间成型。
天道枷锁断裂，灵气倒灌。老祖为了护住太玄宗的根基，甚至为了护住整个东荒的芸芸众生，不惜拖着刚刚结束大战的疲惫之躯，单枪匹马杀入地底深渊。在那里，老祖面对了某种不可名状的恐怖邪魔，经历了一场足以载入史册的惨烈血战，硬生生用一条胳膊的代价，掐灭了灭世的火苗!
这等气魄!这等胸襟!
莫天机眼眶瞬间红了。两行浊泪混着脸上的血污，直接糊了满脸。
“老祖!”
莫天机双膝一软，重重砸在满是铁锈和碎石的焦土上。膝盖骨磕在石头上发出一声闷响。
苏尘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嚎得往后退了半步。
这老头不去戏班子唱大轴真是屈才了。
“您为了太玄，流了这么多血，弟子们无能啊!”
莫天机脑袋磕在地上，死死抓着一把带血的泥土，声音嘶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后头几千号太玄宗弟子，看到大长老这副模样，再看看苏尘那条触目惊心的青紫色右臂，哪里还猜不到发生了什么。
几千人齐刷刷地跪倒一片。
“老祖慈悲!”
声浪直冲云霄，把周围那些散修吓得直接趴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苏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只只是被反物质源核稍微烫伤、正在自动修复的右手。经脉里确实还有点疼，但远没到要死要活的地步。
他用左手揉了揉眉心。
“我只是下去修了个漏水的管子。”
这句话轻飘飘地落在空地上。
但在莫天机耳朵里，这句话直接经过了八层滤镜的翻译。
老祖这是在宽慰他们!
把那场足以毁灭东荒、连天道都被扯碎的恐怖死战，轻描淡写地说成修管子!这是何等的云淡风轻!这是何等的不居功自傲!
老祖越是这么说，莫天机心里的愧疚感就越像野草一样疯长。
莫天机哭得更大声了。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周围那些趴在地上发抖的散修和外宗修士。
“老祖在下面为了东荒流血，你们这群杂碎居然在上面图谋老祖的宝物!”
莫天机一把抽出卷刃的灵剑，剑尖直指那群散修。
“把这些趁火打劫的狗东西全都拿下!抽筋扒皮，扔进剑冢做花肥!”
几千名憋了一肚子火的太玄宗弟子，像饿狼扑食一样冲进散修堆里。刚才还嚣张跋扈的散修们，此刻连反抗的念头都生不出来，被按在泥水里一顿狠捶。法宝碎裂声、骨头断裂声和求饶声混成一锅粥。
苏尘懒得看这场单方面的殴打。他现在只想回藏经阁那张破木板床上躺平。
莫天机站起身，随手用破布条把剑上的血迹擦干，走到苏尘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老祖，宗门内务弟子会处理干净。您伤势沉重，千万保重圣体。”
莫天机转过身，用灌注了灵力的声音对着全场大吼。
“传我掌教令!”
“即日起，藏经阁方圆十里列为绝对禁地!任何弟子、长老，没有老祖法旨，胆敢踏入半步者，褫夺修为，逐出宗门!”
苏尘松了一口气。
这老头虽然脑回路不太正常，但办的这事儿确实深得他心。有了这条禁令，以后终于能踏踏实实睡个午觉，不用天天提防哪个不开眼的杂役跑来抢扫帚了。
“行了，把这小子带下去治治。”
苏尘用下巴指了指趴在地上装死的影刃。
莫天机立刻招手叫来两个内门弟子，把影刃小心翼翼地抬了下去。对待老祖身边的红人，哪怕是个端茶倒水的，也得当祖宗供着。
交代完这些，莫天机带着人押着几百个活口撤出了藏经阁的范围。
喧闹的废墟重新安静下来。
空气里浓烈的血腥味被天上倒灌下来的高维灵气冲散了不少。
苏尘打了个哈欠。左手托着酸胀的右臂，转身往那栋孤零零的破木楼走去。
鞋底踩在木台阶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刚迈上第二级台阶。
左边那条被剑气劈出来的小路尽头，走出来一个人影。
慕青岚穿着一身素白色的长裙。裙摆上虽然沾了不少灰土，但依然掩盖不住那种清冷出尘的气质。她手里端着一个极其精致的白玉瓷碗，碗里飘着几根万年血参的须子，热腾腾的白气往上冒。
几乎是同一时间。
右边那堆烧焦的废墟后面，也转出来一个人。
冷月霜换下了一身血衣，穿着一套极其紧致的黑色劲装，把身材勾勒得没有一丝赘肉。她手里端着一个黑砂锅，盖子缝里往外渗着浓郁的药香。
两人隔着十几丈的距离，视线在半空中撞在一起。
周围的空气温度骤然降了八度。地上残存的一洼泥水表面，甚至结出了一层薄薄的冰碴子。
苏尘踩在台阶上的脚停在半空中。
他的后背猛地拔直了。
刚才面对那个能把整个太玄宗炸成宇宙尘埃的反物质源核，他连心跳都没快半拍。
但现在，看着一左一右端着补汤走过来的两个女人，苏尘的手心居然开始往外冒汗。
“老祖。”
慕青岚率先开口，声音清冷，但视线却落在苏尘那条青紫色的右臂上，眼底闪过一丝根本藏不住的心疼。
“这是用天山雪莲和万年血参熬的固本培元汤。您......趁热喝。”
“天山雪莲那种寒性东西，怎么能给刚受了火毒反噬的人喝？”
冷月霜直接打断了慕青岚的话，迈着长腿走到台阶下，把手里的黑砂锅往前一递。
“苏尘，这是我用九幽蟒的妖丹配上地火灵芝熬的。大补气血，专治经脉暗伤。”
慕青岚端着白玉碗的手指微微收紧。
“冷圣女这药性太烈，老祖现在的身体恐怕虚不受补。”
“虚不受补总比喝一肚子凉水强。”
冷月霜毫不退让，黑金色的眸子死死盯着慕青岚。
两人一左一右，把通往藏经阁大门的路堵得严严实实。
苏尘咽了一口唾沫。
他看着左边的白玉碗，又看了看右边的黑砂锅。胃里猝不及防地翻腾了一下。
这汤里有没有别人下的毒他不知道。
但他很清楚，今天这两碗汤不管喝了哪一碗，或者两碗都喝了，他这清静日子就算是彻底走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