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碱？什么石碱？”。
武大郎听王伦这么一问，眼中透露出迷茫来。
王伦一看武大郎的神情，也是一愣，经过这半天的接触，他可以看得出来武大郎和武松兄弟应该都是性格淳朴，或者说单纯吧，不是那种欺诈之人。
更何况，突然之间被王伦这么点出关窍，任何人也不可能面不改色，真有这种演技，那么心思得有多深沉啊，最后怎么滴也不会悲剧收场。
可是刚才在那回春馆确实看到有石碱卖啊，难道我猜错了。
不错，在王伦第一次吃到武大郎的炊饼时，没有吃出以前吃过的所有炊饼蒸饼都有的那种酸涩感，这是因为此时的炊饼都是用老面面肥发酵的，而这种老面炊饼就是容易有一股酸味。
要到元朝以后，制作馒头时才会出现用纯碱，也就是现在说的石碱，利用纯碱进行酸碱中和而改善了馒头的风味。
再加上王伦当时从炊饼撕开处确实闻到一丝丝的碱味，可能是配比时有稍许偏差导致的，毕竟现在手工制作炊饼，可没有精准到“克”甚至“毫克”的计量工具。
但是，武大郎应该确实不知道可以在制作炊饼中加入石碱，那么，到底是什么原因导致武大郎的炊饼去除了酸涩，风味要比其他人胜出一筹。
王伦眼神涣散的开始思索，视线随意的转动，突然看到杏儿抓着半个炊饼在门口探头探脑，应该是刚才长顺给杏儿和钱平老人也给了一个炊饼。
杏儿，钱平，煎药，烧火，稻草引火，草木灰。
对了。
原来如此。
这些念头不过一息之间就已在王伦心头滑过。
王伦再次露出了微笑，看向迷茫的武大郎：“大郎，是草木灰水吧”。
“什么？！”，武大郎就如同听到晴天霹雳，半个屁股没有坐稳，扑通一下在地上摔了一个屁墩。
“大哥，你怎么了”，武松正在琢磨着怎么跟看起来就是高手的栾廷玉过过手呢，就看见大哥跌倒在地，赶忙探身把大哥扶了起来。
武大郎根本没有感觉到疼痛，也没有顾及到武松的询问，而是用见了鬼一样的眼神看向王伦，颤抖道：“你，你，怎么知道的”。
此时他只感手脚发冷，隐藏了多年的独门秘技被王伦一语道破，既让他震惊，更让他恐慌，如果这独门秘技被别人知道，自己还能保持住优势吗，以后还能够把生意做好吗，还能赚到钱吗，还能跟弟弟好好的活着吗。
王伦先不回答武大郎的疑问，而是看向长顺：“长顺，记录，草木灰水有碱性，可用于中和发面时的酸涩”。
正一脸懵的长顺条件反射的拿出一本笔记本，却不是自己那本日记，而是另外一本专门记录自家郎君突发灵感的。
同样因为武大郎被王伦一句话就吓到，而一脸懵的周老陕、栾廷玉、时迁和钱忠等人看见长顺的动作，更是懵上加懵。
栾廷玉三人至少昨天还看见长顺记过日记，还能够理解，周老陕就完全搞不懂了，感觉本来就刚醒过来的脑子又不够用了。
“原来不是碳酸钠，而是碳酸钾”，王伦低声嘀咕了一声。
又看向武大郎，微笑道：“大郎兄，你先不用急，这个秘方我们在场之人也不可能泄露出去，你放心吧”。
武大郎默不作声，仍是心中忐忑。
王伦继续说道：“让我来从头捋捋啊。大郎兄从小就担负起抚育幼弟的担子，但是自己当时也年幼，做不得其它营生，只能尝试着做炊饼去卖，可以想象得出，一个只有十岁的孩子，带着一个不到两岁的幼儿，受过多少的磨难和痛苦”。
“想到大郎兄如此年纪轻轻就挣扎求生，只为了抚育幼弟，甚至导致自己营养不良，从此再也发育不起来，我心中就是说不出的酸涩，但是更多的，是对大郎兄的敬佩”。
说到这里，王伦站起身来整衣，端端正正的对武大郎长长一揖，诚恳道：
“这一拜，拜的是武兄为亲情付出的牺牲，拜的是武兄坚韧不拔的意志，拜的是武兄不抛弃不放弃的大爱，拜的是武兄胸中的道义”。
众人刚刚听到王伦将武大郎的辛酸过往娓娓道来，心中也有感触，毕竟，在这世上，艰难求生的事情太常见了，以时迁、钱忠两人来说感触更深。
但是，众人没有想到的是王伦竟然对武大郎如此推崇。
王伦环视一圈，神色严肃，说道：“诸位请将自己设想一下，在自己还是十岁孩童时，父母双亡，家里的天塌了，再也没有人为自己和说话都说不清的弟弟遮风挡雨了，也再也没有人会带回来足够活下去的食物了。
这个时候，如果是你，会如何选择，你既无一技之长，又无力量，还要随身带着一个幼年弟弟，怎么活下去，即使才刚刚送走父母，即使眼泪还没有擦干，即使对前路充满恐惧。
你的心里能承受的住这种压力吗，你的身体能够支撑着你走下去吗。
你尝试了无数次，也失败了无数次，终于做出了炊饼，等你到街上去卖时，面对的是同行的欺压，是不良之人的欺诈，是泼皮混混的欺负。
是的，你挣扎的活了下来，将所有好吃的给了弟弟，让弟弟长得又高又壮。
你的最大心愿达成了，即使你因为磨难而变得唯唯诺诺，因为你认为，只有那样，你才能最大程度的避免引火烧身”。
“诸位，如果是你，你能做到什么程度”，王伦神色复杂的看向武大郎。
因为自身养育过孩子，又在社会上蹉跎多年，即使在那和平稳定富足的社会里，自己都无数次感到焦虑忧郁，但是，那些以前认为的挫折磨难，比起眼前这个身高如同儿童的人来说，又算得上什么呢。
有些事真的只有亲身接触到，才能真切的感受到。
尤其是看到武松现在已经有了苗头，跟自己的大哥产生了代沟隔阂，最后两人又因为自身的性格差异，走上了各自不同的人生结局。
至死，都没有看到兄弟两人有交心的时候，只是如同一般家庭的兄弟亲情一样。
但，本不应该这样的，因为，武大郎牺牲得太多了，这种牺牲不应该被认为是理所应当的。
武大郎本应该获得更多的尊重，如果在后世，这将会是一个催人泪下的感动人物。
或许，武松长大之后无数次跟人打斗，是因为他人对兄弟两人的欺负，是因为他人对大哥的侮辱，但这些，都是对外的，就如同猛兽对自身地盘的守护一样。
对内呢，有试着理解大哥的付出吗，就是最起码的比如一大早帮着武大郎做炊饼，不让大哥这么辛苦，他有做到吗。
就如同后世被父母宠惯的孩子，父母出于对孩子的溺爱，总是说，这些粗活不用你做，爸爸妈妈来做就行了。
被宠惯的孩子就理所当然了，虽然对父母有着亲情，但是，如果你坚持去帮助父母、去理解父母，那么父母的欣慰将会是无比巨大的，这个家庭也会是无比和睦的。
当然，这是对武松的苛刻，至少他在亲情问题上，比世上包括后世里许多许多的人都要看重的多。
只是，王伦希望武松做得更好，希望武大郎活得更好。
所以，王伦选择了对武大郎大礼相待，只为从此刻开始，让武大郎更有尊严的活着，至少是在兄弟面前，更有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