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主帐,苏长庚没直接回营。
他先去找了杨简。
杨简在营后一处背风的沙坑边,正拿布条重新缠刀柄。
苏长庚走过去,蹲下。
杨简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缠。
苏长庚道:“今晚路关要打,你那三个狼骑,盯住就行。
别露面,别接战。”
杨简把布条一收,打了个结,道:“赵念安呢。”
苏长庚道:“他带人从侧翼插。”
杨简点头。
他把棹刀往背后一背,站起来。
两人面对面站了几息。
杨简道:“那三人,修为都在守心往上。
我撼灵境,正面拦不住。”
苏长庚道:“不用你拦,他们出营,你放响箭,报方位。
剩下的,路关的人接。”
杨简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他转身走了。
多来米跟在苏长庚后头,回头看了一眼杨简的背影,小声道:“真人,杨简是不是还在防你?”
苏长庚道:“他防谁都一样。”
多来米哦了一声,跑上去跟上。
回到军帐,苏长庚把该带的东西都理了一遍。
清净琉璃瓶贴袖收好,腾云术的罡路在识海里温着。
多来米蹲在旁边,欲言又止了好几回,最后还是没忍住:
“真人,那两头荒妖到底什么样啊。”
苏长庚看了他一眼,道:“一头能撞,一头能骗。
今晚你就待在帐里,哪儿都别去。”
多来米立刻缩回去,不吭声了。
苏长庚坐下来调息。
外头风声渐大。
他闭上眼,把今晚要走的每一步在心里过了一遍。
荒牙部祭坛底下那条地脉,今夜还要再拨一次。
拨完就走,不恋战。
路关的六千兵,赵念安的侧翼,杨简的响箭。
都是明面上的。
他这一趟,是暗的。
但暗的要是走错了,明面上全得赔进去。
他睁开眼,看了一眼帐外灰白的天。
风从北边来,带着荒牙部那头越来越浓的腥气。
他站起身,整了整道袍,把蒙面的旧布重新揣好。
多来米已经在旧毡上缩成一团,小脸绷着,像知道劝也没用。
苏长庚没再看他。
他掀帘出去。
风灌进来,又合上。
帐里只剩多来米一个人,对着空荡荡的案和那碗凉透的水。
苏长庚回帐没多久,外头就响起了甲片声。
不是寻常兵卒的碎响,是重甲压着地走。
一步一沉。
他掀帘看了一眼。
营中空地上,一队重甲步卒正在列阵。
黑压压一片,铁甲连成整片,像把地皮都铺满了。
当先一人背对帐口,身形不算最高,可肩背极厚,甲胄穿在身上像嵌进肉里。
腰后横着一柄刀。
刀身宽,鞘旧得发灰,刀柄缠麻绳,握处磨得发亮。
那人正抬手指点阵形,声音不大,每个字都短。
“左翼压半寸,右翼退半步。
刀手中间,别抢。”
他说话时头不动,只看阵。
苏长庚在他身后站了站。
那人像察觉了,偏过脸。
一张方脸,颧骨宽,下颌横。
眼睛不大,看人时眯着,像在量距离。
他扫了苏长庚一眼,没说话,又转回去。
旁边一个队正小声道:“陈副将,这位是慈航道长。”
那人“嗯”了一声,仍没看苏长庚,只道:“道长若看阵,站边上去。
别挡刀路。”
语气不硬,可也没留客气。
苏长庚退了一步,靠在帐柱旁。
陈铁戍。
他记住了这个名字。
路关把西线正面交给他,想来是够稳。
多来米从帐里探出半个头,见外头黑甲如墙,又缩了回去。
陈铁戍把阵调完,才转过身。
他朝苏长庚略一点头:“路将军说了,今夜若北边有信,道长会先到。
我这边正面接,你打你的,我守我的,不用管。”
苏长庚问:“重甲步卒挡荒妖,够吗。”
陈铁戍看着他,慢慢道:“挡不住,但能拖。
拖到赵念安从侧翼插进去,拖到路将军把狼骑清完。
够不够,看拖多久。”
他说完,把腰后那柄寒铁破阵刀抽出一截。
刀身宽厚,铁色发暗,刀面上全是细密的旧痕,像被风沙磨了半辈子。
他看了看刃口,又插回去。
没再多话,走回阵前。
苏长庚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帐。
多来米缩在旧毡上,小声道:“真人,那个陈将军好重的甲。”
苏长庚道:“他是路关的副手,西线正面靠他。”
多来米哦了一声,不再问。
苏长庚坐下来,把琉璃瓶从袖中取出。
瓶身凉着。
他把它放在掌心,闭眼调息。
外头陈铁戍还在训阵,声音不大,可每句都落在实处。
苏长庚听了一阵,心里有数了。
路关把陈铁戍摆在西线正面,是想硬吃荒妖第一波。
陈铁戍也清楚自己就是那面盾。
他不问能挡多久,只问阵形怎么摆。
这种人,比什么话都管用。
天暗下来时,多来米已经缩成一团。
苏长庚换好旧布,把月白道袍压在外袍底下。
他掀帘出去。
外头风大,陈铁戍的重甲阵已经列在西线坡上。
黑甲连成整片,刀手居前,长枪在后,像一道横在沙地上的铁墙。
陈铁戍站在阵前,没回头。
苏长庚从他身侧走过去。
陈铁戍忽然开口:“道长。”
苏长庚停步。
陈铁戍道:“北边有信,我这边就动。
没信,阵不挪。”
苏长庚道:“好。”
他继续走。
没入北边的黑里。
风把他衣袍吹得向后。
身后,那排重甲在暗里纹丝不动。
像一排钉进沙里的铁钉。
苏长庚出了营,往北摸黑走。
风比昨夜大,沙粒斜着打过来。
他把旧布蒙上,短袍套好,沿着干河床的塌口往里钻。
荒牙部外围的暗哨比前夜多了两处。
他绕开蝙蝠荒兽的巡线,从一片半塌的骨堆后头爬进去。
祭坛那边火小了些。
蝎子果然挪了,伏在东侧沙窝里,尾巴盘着,甲壳上幽绿的光一明一暗。
蛇身那头还在坛后,蛇尾绕在石柱上,琉璃眼半阖。
几个萨满在坛下坐着,没动。
守卫也少了两个。
苏长庚蹲在断墙后头,没急着动。
他先把道衍之力压细,顺着地脉往里探。
昨夜拨的那道地气缝,已经窄了一半,快合上了。
他摸到那处,指力一送。
缝壁又跳了一下。
这次他多拨了一线。
荒妖脚下地气再歪一寸,那两头东西就得再挪。
挪了,今夜路关才有空档。
他收手要走。
忽然祭坛后头传来脚步声。
不重。
他从骨堆缝里往外看。
一个穿黑袍的瘦高个正从蛇身荒妖旁边绕过来,手里捏着一块玉。
喀喇。
苏长庚认出了那身影。
他停住呼吸,整个人贴进沙里。
喀喇走得很慢,像在查什么。
他停在祭坛边上,低头看了眼地面的血纹,又抬脚往东走了几步。
那里正是蝎子昨夜挪过去的方向。
他蹲下去,伸手在地上摸了一把,又站起来,往苏长庚藏身的骨堆这边扫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