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线的风比主营更硬,沙粒打在人脸上像细刀。
苏长庚带着多来米过去时,几个兵卒正在搬昨夜留下的断木,抬头看他们一眼,又低下去。
赵念安站在沙梁下,枪插在脚边,正跟一个队正交代什么。
他甲上全是灰,脸黑,眉眼被风磨得发利。
苏长庚没靠太近,在十几步外停下。
赵念安很快看见他。
他让队正先走,自己把枪一拔,走了过来。
步子稳,眼里没什么热乎气。
“你就是慈航道人?”他问。
声音不高,像压着嗓子。
苏长庚点头。
赵念安打量他几眼,又看多来米。
多来米赶紧把视线挪开,去看沙梁。
苏长庚道:“杨简跟你提过我?”
赵念安没否认,只说:“我师兄说,你不简单。”
苏长庚笑了一下,没当真。
他往西边那道沙梁看了一眼。
梁上有新痕,像是狼爪。
他道:“昨夜来的,是狼骑里的一个。
没惊着你们吧。”
赵念安说:“他露个脸就退了,我没追。”
苏长庚道:“没追就对了。
西线现在守紧点,比追出去强。”
赵念安看着他,像在嚼这句话。
过了几息,他道:“道长来西线,不会只为了说这些。”
苏长庚没兜圈子:“荒牙部的古祭越来越重。
北边那两头荒妖,不用多久就会放出来。
西线首当其冲。”
赵念安没说话,握枪的手紧了一下。
苏长庚道:“你和杨简,一个守人,一个守线。
但荒妖不是人,这些拒马和绊索,挡不住七阶荒兽。”
赵念安知道,他见过那些东西。
苏长庚没再往下说,他转头看向西边。
风从那边来,带着一丝淡淡的腐味。
苏长庚道:“等你换防回营,去主帐找程将军。
有些事,得早做打算。”
赵念安没应声。
他站着,像在琢磨什么。
过了一会儿,才道:“若荒妖真来,道长会出手吗。”
苏长庚没看他,只道:“会。”
赵念安盯了他几息,不再问。
他抱了下拳,转回沙梁下。
苏长庚也转身,带着多来米离开。
多来米跟在后面,小声说:“真人,他那枪上全是血。”
苏长庚道:“没干,是今早又动了手。”
多来米缩了缩脖子。
风从西边追来,吹得道袍猎猎。
苏长庚没再回头。
西线这把刀,已经磨出了口子。
等风再大点,就能往里捅了。
可还不是现在,他继续走。
北边那股腐味还浮在风里,像从古祭里漏出来的一缕气。
苏长庚把袖口一收。
现在,该去主帐了。
不是他急,是北边,已经等不及了。
主帐外头风大,帘子被吹得直往柱子上拍。
苏长庚一进去,先瞧见赵念安站在右侧,甲上还挂着沙,像刚从沙堆里刨出来。
程怀远半靠在案后,正跟一个背对帐门的人说话。
那人披玄色披风,身形厚得像半堵墙,银灰甲胄上落了一层灰。
腰后横挂一柄宽背刀,刀鞘磨得发旧。
程怀远抬眼看见苏长庚,手一抬:“慈航道长,你来得正好。
这位是路关路将军。”
他喘了口气,没再多作介绍。
苏长庚点头,路关转过身。
四十来岁,浓眉压眼,颧骨高,颌下一圈短须。
看人时不抬下巴,只是盯着。
像北境的风沙全灌进他眼里,又被他压住了。
他朝苏长庚抱了下拳:“听程将军提过你。”
声厚,不大,却把外头的风都盖了一瞬。
苏长庚还礼:“路将军。”
多来米从后头探了半个脑袋,见这阵仗又缩回去。
路关没多客套,转身又看向案上的地形图。
他手里捏着根短木杖,往图上一处指了指,没落下去。
赵念安仍站着,腰背绷得很直。
苏长庚便明白,这路将军一到,已经把西线的事问过一遍了。
程怀远咳了两声,道:“东线那边换防,路将军刚腾出手,就带着人往西边赶。
他这六千骑步一压,西线能喘口气。”
路关把短杖往图边一放,道:“兵是到了,可北境这风沙不认官印。
我得先摸地。”
他抬头看苏长庚,“听程将军说,道长对荒牙部那边熟。”
“去过两趟。”苏长庚说。
“那就有劳道长,把祭坛、荒兽、狼骑,都在图上给我摆出来。”
苏长庚没急着拿杖。
他先看程怀远,程怀远点了下头。
他这才上前,把杖尖落在图上。
先点北,再点西,最后沿着荒牙部外围圈了半圈。
路关看得仔细。
赵念安也把视线转过来。
苏长庚没说蛮子多凶。
他从风说起,哪里起风,哪里沙硬,夜里从哪个方向能摸到营前。
再说祭坛,两头荒妖,三骑狼主。
路关听得很慢,偶尔问一句。
他问得都实在。
哪里的沙能藏狼,哪里的地能下马。
苏长庚也一一说了。
等他说完,路关把短杖慢慢放回案上,看程怀远:“西线我亲自守。”
程怀远咳了一声,说:“守可以,别把你自个儿填进去。”
路关没应。
他看向苏长庚:“若荒妖夜袭,道长能提前多久给信?”
苏长庚说:“它们只要进了西线三里,我就能察觉。
前后至少能给你们留出半炷香。”
路关点头,不再问了。
苏长庚退后半步,不打算再多留。
赵念安仍站在原地,像在算着什么。
多来米小声说:“真人,这人看人的时候,像要把人身上的刀都数一遍。”
苏长庚“嗯”了一声。
他出了帐,风从北边灌,腥气比昨日更近。
不是狼。
他知道,是荒妖,快了。
“回营。”苏长庚说。
多来米赶紧跟上。
他袖中琉璃瓶轻轻一震,像应了。
还不到用的时候,但手已经摸上了。
苏长庚带着多来米回了军帐。
帐里那碗水还搁在案上,早凉了。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
多来米没精打采地缩到旧毡上,两条短腿一盘,眼皮开始打架。
苏长庚没管他,自己走到帐边,掀了半扇帘子。
外头风不小,从北边卷着沙过来,打在帘布上沙沙响。
营中火把已经点起来了,几队兵卒正往西线方向走,甲片在黑里一晃一晃。
他看了一会儿,放下帘子。
荒妖的气还在往南漫,比昨日浓了些。
古祭没停,反而更重了。
再拖下去,那两头东西真会出来。
路关六千骑步压在西线,阵势是够了,可对荒妖来说,人多未必管用。
他坐到案后,把清净琉璃瓶从袖中取出来,搁在膝上。
瓶身已经回了温,柳叶上的清露也重新凝了一颗,极小,挂在叶尖。
他闭眼,心神沉进去。
这一路从龙墟回来,腾云术还没真正在实战里用过。
北境的风沙比东海硬,罡路走得涩,可他没打算靠它逃。
要逃,也不必来这。
他只是需要一条退路——万一荒妖的事超出了他预想的范围,至少能把楚君尧和赵念安这些人先挪出去。
多来米那边已经彻底没了动静。
苏长庚睁眼看了一眼,小童缩在旧毡里,呼吸匀了。
他没叫他。
有些觉能睡就睡。
他把琉璃瓶重新收了,起身走到帐门口。
帐帘一掀,风灌进来,带着那股熟悉的腥气。
他朝北边望了一眼。
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
可他知道,那些东西正等在沙梁背后。
路关的六千兵是一堵墙。
但墙挡得住马,挡不住毒和蛊。
那两头荒妖,一头悍,一头诈。
一头撞阵,一头钻缝。
苏长庚把帘子放下。
他得赶在它们出来之前,再去一趟荒牙部。
这一回不能只看了。
得让斡烈那口锅,先从里面裂。
他回头看了一眼多来米。
小童翻了个身,嘴里不知嘟囔什么。
苏长庚没打算叫醒他。
这一趟,快的话天亮前能回来。
慢的话,不一定。
他出了帐。
风灌进袖口清凉。
他脚步极轻,没人注意。
一道月白的身影,从营帐间穿过去,没入北边的黑里。
像一片被风卷走的旧纸。
没人看见。
也没人知道,那个叫慈航的道人,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