坑底的旧热彻底凉下去时,楚君泽才慢慢睁开眼。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浑身像被碾过,又像重新长过一遍。
黑沙落在肩头,顺着鳞甲的纹路滑下去。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已经不是手了。
厚实的黑鳞覆满掌背,指节比从前粗了一倍。
指尖是钩状的爪,陷在沙里,极稳。
他慢慢收拢。
沙和碎骨在爪下像碎纸,轻轻一捏便崩成粉。
他站起来,动作不快。
像刚学会用这副身子。
脊背展开,那对翼从背后无声撑起。
宽大得足以将月色笼罩住,暗得几乎和天融在一起。
翼骨凸起分明,骨节一节一节往下延。
他偏了下头,能听见自己颈边鳞片互相摩擦的声音。
很轻很硬。
他抬起脚,走出坑底。
黑沙被踩出深深的足印。
他比从前高了不少。
旧皮袍早碎成条,挂在身上,像片破旗。
风一吹,那些布条擦过鳞甲,没有声息。
他走到坑边,看见沃纳斯。
那条黑龙还盘在原处,像从没动过。
它抬起眼看楚君泽,然后轻微地,把头低了一点。
不是行礼,是认可。
楚君泽没说话,他仍是他。
只是耳尖尖了,额上生了角,眼成了龙瞳。
黑金色的龙人,没有龙须,没有蛇身,仍站着两条腿。
可没人会再把他当人看了。
他把一只手慢慢抬起,就着那点不知从哪来的暗光看。
指缝里夹着黑沙,一粒一粒漏下去。
他轻缓地吐出一口气。
那气息里再没有血味,只有很淡很淡的旧火,和龙鳞磨过石头后的冷。
他收回手,风起了。
从他身后那对翼下穿过,呜呜地响。
他迈出一步,地面轻微地颤动。
身后的坑,已经和他无关了。
他朝北看,天还是黑。
可他能看见了,万里之遥。
像所有藏在风里的东西,都再遮不住他的眼睛。
他继续走,沃纳斯跟在他身后。
两道影子被黑地吞了又吐出来。
风从北边来,他顺着它走。
越走越远。
黑地,在身后慢慢退去。
他没再回头。
沃纳斯跟在他身侧,慢慢说了一句:“你该想个新名字了。”
楚君泽没回头,只道:“等我回永安,会有人替我取。”
风卷着他的话散进夜里。
他笑了一下,尖齿在暗里一闪。
然后,没入风中。
不见了,风还在吹。
黑地已经甩在身后,北境就在前面。
苏长庚站在黑地边缘,看见那道黑金色的影子从深处走出来。
他没有再接近,龙墟的风从北边压过来,带着很淡的旧火味。
那个人的轮廓已经变了。
翼展开了,鳞甲偶尔折出一线冷厉的光泽。
苏长庚只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
他还活着,而且活得比谁都硬,这便够了。
他转身,脚下云气重新聚起。
多来米跟着跳上云头,小声道:“真人,刚刚那些龙是怎么回事?”
苏长庚没有马上回答。
他站在云上,望着北边。
四道残魂,七滴血,一条残龙。
还有那个从坑里走出来的人。
他心里也还没有准数,有些东西,超过了他眼下的判断。
“不清楚。”他说。
云头升起来,往南偏。
黑地慢慢远了。
他袖里的清净琉璃瓶仍冷着,像还没从旧龙的死气里缓过来。
多来米也老实了,缩在云边,不敢再多嘴。
风从北荒追上来,把他们的影子往南拉。
苏长庚知道,这地方的事,还没完。
但今晚,他已经看够了。
苏长庚落云时,已是后半夜。
营中火把烧得半明,风从北边来,把火星子卷得乱飞。
他没让人通传,只在营门外站定。
守门兵卒见是个白衣道人,又带着个童儿,一时拿不定主意。
苏长庚道:“烦请通报程将军,就说慈航求见。”
那兵卒去了。
多来米缩在他身侧,小声道:“真人,这营里比上回还冷。”
苏长庚没应他。
他望着营内那盏还亮着的帅帐灯。
不多时,亲兵出来,领他们进去。
苏长庚走进帅帐,程怀远已经靠坐在案后。
伤后的人,到底不如阵前。
他脸色仍灰,肋下厚厚裹着药布,一只手搭在膝上,另一只按着地图角。
见苏长庚进来,他先打量了一眼,没起身,只抬了抬下巴:“道长请坐。”
苏长庚坐了。
多来米立在他身后,小脸绷得紧紧的。
程怀远道:“听监军说,道长前两日来过。”
苏长庚点头:“出去走了一趟,看了看北边。”
程怀远看着他:“哪边?”
“荒牙部。”
苏长庚道,“也顺道去了更北的旧地。”
程怀远目光微动,没接话。
苏长庚也不绕弯:“程将军的伤,若信得过,我可以替你看看。”
程怀远没应。
他盯着苏长庚,过了几息,道:“军营里大夫看过,不必劳烦道长。”
语气不重,却也没留口子。
苏长庚像早料到,也不恼。
他道:“将军武相提不起来,夜里肋下像有口冷气吊着。
吸气稍深,便牵得后脊发麻。
营里的大夫若治得对,将军不至于连一碗水都端不稳。”
他说得轻淡,程怀远脸色没变,只是搭在膝上的那只手,慢慢按实了。
几息后,他道:“你在帐外,没近我身,怎么知道这些。”
苏长庚道:“气不会说谎,将军自己清楚。”
程怀远看着他,久久没动。
眼前这道人白得不像真,说话却句句落在实上。
他半生守北境,不信什么方外高人。
可这人连他半夜怎么疼都能说出来,不是靠蒙。
他沉默好一会儿,才道:“你为何要替我治。”
苏长庚道:“荒牙部有古祭,还有两头七阶荒妖。
王庭三骑狼主也到了,将军若倒,北境就真没墙了。”
程怀远听他说完,又看多来米。
那童儿站得笔直,像随时要护他身后的人。
程怀远忽然道:“你把手伸出来。”
苏长庚依言抬手。
程怀远看了一眼。
十指干净,没茧,没伤痕。
他皱了皱眉,终于道:“你若要动手,别碰我后心,只治肋下。”
苏长庚点头:“自然。”
他起身,走到程怀远身侧。
两指搭上他的脉。
先探,再顺,过了好一会儿,才道:“武相没散,是气路被煞劲搅了。
将军强行提起过一次,脉里还压着那股劲。
越用药,越散不开。”
程怀远没吭声。
苏长庚道:“我替你化一化,不会立刻好,但至少不会反着往下掉。”
程怀远点了下头。
苏长庚这才抬手,轻轻地按在他后肩。
一道淡淡的气息送进去。
程怀远浑身一紧,像本能地要弹起。
到底忍住了。
半炷香后,苏长庚收手,坐回原处。
程怀远慢慢吐出一口气。
那团从战后就吊在肋下的冷劲,像被抽掉了半截。
他仍不习惯信人,只道:“有劳。”
苏长庚“嗯”了一声。
多来米小声插嘴:“俺家真人还会炼药呢。”
程怀远一眼看过去,多来米立刻闭嘴。
苏长庚道:“药倒不必,荒牙部那几样东西,比伤更麻烦。”
他顿了下,“部里有古祭,又添了两头荒妖,皆在七阶上下。
还有荒庭来的三骑狼主,不是助阵,是来夺权的。”
程怀远脸色未变,只把那条搭在膝上的手慢慢握紧。
他道:“这些消息,你从何来?”
苏长庚只道:“贫道亲眼所见。”
程怀远不问了。
他望了苏长庚几息,像在重新称这人的分量。
半晌,他低声说了一句:“北境这水,倒是越来越浑了。”
苏长庚没接。
他看见程怀远眼底有火,还压着。
那火不是怕,是愁。
是怕自己这身子撑不到最后。
他道:“将军的伤,三日后再找我一次。
荒牙部那边,先不急着拉进,等他们自己撕开。”
程怀远终于点了下头:“好。”
苏长庚起身告辞。
多来米忙跟上去,走到门口又回头朝程怀远施了一礼。
帐外风大。
苏长庚走在前,多来米追上来,小声道:“真人,那程将军好凶。”
苏长庚道:“他只是没力气玩笑罢了。”
多来米哦了一声,不再多嘴。
两人朝前营方向去。
身后,帅帐的灯仍亮着。
程怀远坐在灯下,看着自己那只被搭过脉的手,轻缓地收了一下。
掌心,有汗。
也有些重新回来的气力。
他抬头,望向帐外,北边,很黑。
像有东西在风里翻身。
他慢慢把眼又闭上了。
再睁开时,眼里已经没有它物,只吐出一口沉稳的气。
慈航道人,他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