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
南京城楼内侧，嬴政站在这座城最高的地方。
风从北边来，从长江上来，穿过这座刚开城的城池，吹到城楼上。风里还带着硝烟的味道——那是昨天和前天留下来的，还没散。
嬴政站在那儿，摊开手掌。
他掌心里躺着几块东西。
那是玉玺的碎片。
七八块，大小不一，边缘全是断口。最大的那块有半个巴掌大，最小的那块只有指甲盖大小。它们在嬴政的掌心里躺着，随着他的呼吸，很轻微地起伏。
它们还在发亮。
那光很淡，是一种暗淡的金——不是白，也不是黄，是这两种颜色混在一起之后的那种旧旧的、沉甸甸的金色。
嬴政抬起眼。
他看着这座城。
城里有东西在动。
那东西看不见。
可嬴政看得见。
那是一层气。
很淡，很薄，像是一层雾，又像是水面上的一层油膜。它浮在这座城的上空，浮在屋顶、街道、宫墙、水井、粮仓、学堂、寺庙的上方。
它不是从地里冒出来的。
它是从人身上冒出来的。
是从这二十七万个人身上，一丝一丝地冒出来的。
它从那些关着的门里渗出来，从那些窗缝里渗出来，从那些跪在街上的人的肩膀上渗出来，从那些躲在地窖里的孩子的头顶上渗出来，从那些已经死了的、还躺在城外原野上的尸体的骨头上渗出来。
一丝，一丝。
然后它们汇在一起，汇成一层薄薄的、浮在整座城上方的东西。
那是明朝的国运。
嬴政举起那只手。
他把掌心朝上，举到胸前。
那些碎片在他的掌心里，开始转。
转得越来越快。
明国运……
嬴政说。
收了。
那层气动了。
它先是往上抬了一寸，然后停住，像是在犹豫。
然后它开始往一个方向流。
那个方向，是城楼。
那层薄薄的、浮在整座城上方的气，开始往城楼的方向汇聚。它流得很慢，慢得像一条正在退潮的河——不，比那还慢，它流得像烟。它从四面八方往中间来，越近越快，越快越细，最后在城楼上空凝成一股。
那股气落下来。
落在嬴政的掌心里。
落在那些碎片上。
嗡——
那声音不是耳朵听见的。
那是骨头里听见的。
嬴政掌心里那七八块碎片，在这一瞬间全部亮了起来。那光从碎片的内部透出来，透过那些断口，透过那些细密的裂痕，把整只手掌都照透了。
那光是暗金色的。
那种旧旧的、沉甸甸的金色。
那股气被吸进去了。
一丝，一丝，全部被那几块碎片吃了进去。碎片上的裂痕在吸的过程中，慢慢地愈合——不是完全长好，那些裂痕还在，可它们被某种金色的东西填满了，填得严严实实。
嬴政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痛苦，是因为那股东西太多了。
多到他的手承受不住。
那股气顺着他的手掌往上走，走上手腕，走上小臂，走上肩，走上脖颈，走上头顶。
他头上的白发，在变。
李斯站在旁边，看着。
他看着陛下的头发。
陛下的头发原本就已经白了大半。李斯记得清楚——去年这个时候，陛下的白发只有三成。今年春天，五成。今年夏天，七成。打完上一个国，八成。
而现在——
那头白发在长。
不是一根一根地变白，是一片一片地变白。从发根开始，往上推，像是一层霜从地底下往上长。那些原本还剩下的黑发，一根一根地失去了颜色，先变成灰，再变成白。
李斯看着那片白，一寸一寸地往上推。
推到八成二。
八成三。
八成四。
停了。
停在了八成五。
那头白发，停在了八成五的位置。剩下的那一点黑，稀疏地、顽强地残留在两鬓和脑后，像是冬天荒原上最后几茎没倒的草。
李斯的喉咙动了一下。
陛下……
嬴政没有回头。
白发？他说。
他顿了一下。
朕知道。
李斯不再说话。
嬴政把那只手放了下来。
那七八块碎片在他掌心里，还在发着暗金色的光。那光已经不刺眼了，它变得很温，很沉，像是一块烧了很久的、快要凉下去的铁。
他抬起头，往北看。
北方。
那是一片暮色一样的、灰蓝色的天。
李斯。嬴政说。
臣在。
下一个，嬴政说，九州鼎。
李斯的手在袖子里紧了一下。
陛下，他说得很谨慎，九州鼎在何处？
嬴政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手掌合上，把那几块碎片握在掌心。
在万界之中。他说。
李斯的眉头动了动。
万界。
这两个字他听过。他听陛下说过很多次，可他一直不太懂。他只知道陛下要的不是这一界——这一界有秦，有汉，有唐，有宋，有明。陛下要的东西，比这些都大。
朕需要集齐九鼎，嬴政说，才能完成最后的统一。
他转过身。
九鼎，他说，散在万界。朕取了其中几尊，才走到这里。
他抬起那只握着碎片的手，看了看。
每取一界，他说，朕的头发白一分。
李斯看着陛下的白发。
那头白发在风里动。李斯忽然想起许多年前的事——那时候陛下还年轻，黑发垂在肩上，站在咸阳宫的台阶上，说话的时候没有人敢抬头。
那时候陛下要的是六国。
六国之后是百越，是匈奴，是南海，是辽东。
再之后，是这一界之外的东西。
李斯不知道陛下究竟要什么。他只知道，陛下每往前走一步，头发就白一分。
陛下，他说，臣有一问。
取满九鼎之后，李斯说，陛下会如何？
嬴政沉默了很久。
风从北边来，吹过城楼，吹动他的白发。
朕不知道。嬴政说。
李斯愣住了。
这是他这几十年来，第一次听见陛下说不知道。
嬴政把那只手放下来，垂在身侧。
朕只知道，他说，九鼎不齐，这件事就不算完。
城楼下面，那座宫城的门开了。
秦军开始入城。
他们走得很慢，列着阵，一队一队地往城里去。他们没有抢，没有烧，也没有杀。他们只是走，走进了那些空的街道，走进了那些关着门的房子之间的路。
有人在门缝后面看着他们。
那二十七万人，都活着。
昨天跪在城门口的那个老臣，此刻站在自家门口，看着那一队一队的秦军从门前走过。他的手还在抖，手里还攥着那个空了的锦盒。
他把锦盒抱在怀里，靠着门框，慢慢地坐了下去。
城楼上，嬴政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城。
他看见宫城的飞檐，看见那些被战火燎黑的梁柱，看见那些还没来得及撤下的、明朝的旗。
有一面旗还挂着。
那面旗挂在宫城的一角，被风吹着，哗啦哗啦地响。旗面破了好几处，可那上面的字还看得清。
那是一个字。
嬴政看了那面旗一眼。
然后他转过身，走下了城楼。
城楼的角落里，朱棣还在那儿。
他跪在他父亲的遗体旁边，手里握着那把刀。
那把刀横在他膝前，刀柄朝右。
他跪了整整一夜，又跪了整个上午。
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他终于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腿麻得几乎站不住。他扶着墙，缓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子。
他把刀提起来。
那把刀很沉。沉得他得用两只手。
他把刀挂在腰间，转过身，往城楼下走。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
他父亲还躺在那儿，身上盖着那件洗干净的旧袍。那件袍子是城里一个老妇人连夜洗的——她洗的时候哭了一场，洗完之后叠得整整齐齐。
朱棣看着那件袍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下了城楼。
那一天的南京，很安静。
秦军入城，没有杀人。明朝的印信被收进了秦军的府库。城外的尸体被一车一车地拉走，埋进了城北的一处乱葬岗。
朱元璋的遗体被移进了宫城的正殿。
嬴政下的令是，那就真的是厚葬——用的是王侯的礼，棺是楠木的，椁是梓木的，陪葬的东西一样不少。
那把刀没有陪葬。
那把刀被朱棣带走了。
嬴政没有追。
朱棣离开南京的那天，是一个晴天。他一个人，一匹马，一把刀，从北门出去的。守门的秦军认得他，也认得那把刀，他们没有拦。
他出城之后，往北走。
走了很久，回头看了一眼南京城。
那座城在阳光下，很白，很静。
他把刀往腰间一按，调转马头，继续往北。
暮色再一次降临的时候，嬴政站在城楼上。
他手里握着那七八块碎片。
那些碎片在他的掌心里，发着暗金色的光。
那光很弱，可它一直没灭。
李斯站在他身后。
陛下，李斯说，明已定。下一步？
嬴政没有回头。
他看着北方的天。
那片天已经全黑了，黑得看不见边际。可他知道，在那片黑的后面，还有别的东西。
还有别的界。
还有别的鼎。
下一个，嬴政说。
九州鼎。
风从北边来，吹过城楼，吹动他那一头白发了八成五的白发。
那七八块碎片在他掌心里，亮了一下。
像是一粒还没灭的火。
像是一个还没走完的、很长很长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