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弥陀佛。”
玄慈强撑着一口气,盘膝坐正,双手合十,声音虽然虚弱,却透着一股顽固:“虚竹施主,老衲私德有亏,认了这罚。叶二娘之事,是老衲破了色戒,罪无可恕。但雁门关一事……”
他抬起眼皮,目光扫过群雄,最后落在满眼血丝的乔峰身上。
“那是为了中原武林的安危。老衲也是收到了确切情报,说契丹武士要来少林夺取武学典籍,这才率众截杀。纵然杀错了人,那也是为了大义!也是……也是受了奸人蒙蔽!”
这就是玄慈最后的底牌。
私生活不检点,那是私德;截杀契丹人,那是公义。只要咬死是为了“护寺”、“护国”,哪怕手段残忍点,江湖上这帮好面子的名门正派,也得捏着鼻子认他是个“好心办坏事”的英雄。
果然,人群中有些躁动。
一个疯疯癫癫的身影突然窜了出来,正是当年的参与者之一,赵钱孙。
“对!对!就是这么回事!”赵钱孙手舞足蹈,脸红脖子粗地嚷嚷,“当年我们也是为了保家卫国!那是契丹狗!杀了就杀了,有什么大不了的?乔峰他爹也是契丹人,谁知道他是不是真想偷经书?我看方丈没做错!就是运气不好!”
旁边几个所谓的“正道名宿”也开始附和,试图把水搅浑。
“是啊,那时候宋辽交战,宁杀错不放过嘛。”
“方丈也是一片苦心……”
乔峰听着这些话,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双拳紧握,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
这就是所谓的江湖?
这就是所谓的正义?
只要扯起“大义”的旗帜,连屠杀妇孺都可以被原谅?连杀害无辜都可以变成“苦心”?
“大哥,别气。”
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乔峰的肩膀。
虚竹站在乔峰身侧,脸上带着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容,目光却冷得像万年不化的玄冰。他看着还在喋喋不休的赵钱孙,又看了看一脸“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表情的玄慈。
“看来,有些人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啊。”
虚竹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像是对这群人的智商感到绝望。
“方丈大师,你所谓的‘奸人蒙蔽’,那个奸人是谁?你敢说吗?你不敢。因为你还要维护那个人死后的名声,就像你维护你自己一样。”
玄慈闭目不语,一副任凭处置的模样。
“行,你不说,我帮你说。你不认,我帮你认。”
虚竹后退一步,手腕一翻。
众目睽睽之下,一个通体散发着幽蓝光芒的卷轴出现在他手中。这卷轴非丝非纸,材质极其古怪,表面流转着如同水波纹一般的光晕,在阳光下竟也没有丝毫黯淡。
系统道具:【神级身世线索卷轴】。
这也是虚竹在西夏皇宫签到得来的杀手锏。
“装神弄鬼!”赵钱孙啐了一口,“拿个破布条子吓唬谁呢?”
虚竹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体内两百年北冥真气如江河倒灌,疯狂注入卷轴之中。
“系统,开启全景模式,音量调至最大,给我把当年的真相,怼到这帮瞎子的脸上去!”
嗡——!
一声低沉的嗡鸣,瞬间盖过了广场上所有的嘈杂声。
那卷轴猛然炸开,却不是碎片,而是化作无数道刺目的光束,直冲云霄!
“天……天怎么黑了?”
有人惊恐地大喊。
明明是正午时分,少室山顶的天空却突然暗了下来,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遮蔽了太阳。紧接着,那漫天的光束在半空中交织、汇聚,最终形成了一幅巨大无比的、宛如海市蜃楼般的画面。
那画面之大,覆盖了整个少林寺上空!
清晰度之高,连画面中飞舞的雪花都纤毫毕现!
全场数千豪杰,无论是丐帮叫花子,还是名门大派的掌门,此刻全都像被点了穴道一样,仰着头,张着嘴,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
“神……神迹!这是神迹啊!”
“佛祖显灵了!”
不知是谁带头,噗通一声跪了下去。紧接着,跪倒声连成一片,无数人对着天空顶礼膜拜,浑身瑟瑟发抖。在这个没有电影、没有电视的时代,这种全息投影技术带来的视觉冲击,简直就是降维打击,是真正的“神仙手段”!
画面开始流转。
那是三十年前的雁门关外,乱石谷。
寒风呼啸,大雪纷飞。
画面虽然没有旁白,但声音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那是系统模拟的现场原声还原。
二十一名中原高手,身穿黑衣,手持利刃,埋伏在岩石后。
镜头拉近,给了领头人一个特写。
那是一个年轻的和尚,眉目间依稀能看出玄慈的影子,只是那时的他,眼中满是杀气和贪婪。
“来了!”
画面中传来一声低喝。
一队辽人车马缓缓驶入。马背上的汉子身材魁梧,面容英武,正回头对着马车里温柔地笑着。马车帘子掀开,露出一个美貌妇人,怀里抱着一个正在啼哭的婴儿。
那就是萧远山一家。
没有兵器,没有军队,只有满满一车的特产和给孩子准备的衣物。
“杀!”
画面中的年轻玄慈,毫不犹豫地挥下了手。
接下来的场景,让广场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那不是战斗,那是屠杀。
中原高手们蜂拥而出,刀剑无情地砍向手无寸铁的妇人和随从。鲜血染红了雪地,惨叫声撕心裂肺。
萧远山奋起反抗,但他顾忌妻儿,处处受制。
画面中,那个“带头大哥”趁着萧远山护子的空隙,一杖击碎了那个美貌妇人的头骨!
“啊——!”
现实中,乔峰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咆哮。
他死死盯着天空中的画面,看着那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抱着妻子的尸体痛哭,看着那个年轻的玄慈冷漠地擦拭着禅杖上的鲜血。
“娘……那是我的娘……”乔峰泪如雨下,双膝跪地,指甲扣进了青石板里。
画面还在继续。
萧远山发狂了,大杀四方,将中原高手杀得七零八落。最后,他在石壁上刻下遗书,抱着妻儿跳下悬崖。而在他跳崖后,幸存的中原高手们并没有反思,而是在争论谁来背锅。
镜头再次转动,场景变了。
那是紫云洞。
年轻的玄慈正在为一个受伤的女子疗伤。那女子正是年轻时的叶二娘。疗伤的过程很漫长,也很暧昧。两人眼神交汇,情愫暗生。
紧接着,画面一转,是叶二娘抱着刚出生的虚竹,满脸幸福。
而玄慈,却站在阴影里,冷冷地说道:“这孩子不能留。若被人知道,我少林方丈之位不保。”
“你……你好狠的心!”叶二娘在现实中哭喊着,指着天空,“你当时明明说是为了孩子好,让人送他去农家寄养!原来……原来你一开始就想扔了他!”
画面中,玄慈从叶二娘怀里抢过孩子,趁着夜色,随意地扔在了少林寺菜园的篱笆外。
寒风中,婴儿冻得脸色发紫。
如果不是一个起夜的老僧路过捡起,现在的虚竹,早就是一具枯骨。
画面定格在玄慈转身离去的背影上,那个背影决绝、冷酷,与大殿前那个慈眉善目的方丈判若两人。
光芒渐渐消散,天空恢复了明亮。
但广场上,却是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忘记了呼吸,甚至忘记了眨眼。刚才看到的一切,彻底颠覆了他们的认知,粉碎了他们的三观。
什么误信奸人?
什么为了大义?
那分明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伏击,一场为了名利的杀戮!
所谓的得道高僧,不过是个杀人越货、抛妻弃子的懦夫!
“这就是你要的证据。”
虚竹收起卷轴,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广场上如惊雷炸响。
他冷冷地看着早已瘫软在地、浑身颤抖如同筛糠的玄慈。
“玄慈,佛祖都在天上看着呢。你刚才说的那些冠冕堂皇的话,现在还说得出口吗?”
玄慈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荷荷”的声音,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在这样的神迹面前,在这样铁一般的“事实”面前,任何辩解都显得苍白、可笑、甚至恶心。
那些之前还帮着玄慈说话的武林名宿,此刻一个个面红耳赤,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赵钱孙更是吓得缩在人群最后,捂着脑袋,生怕被人认出来。
“啊!!”
一声怒吼打破了死寂。
乔峰猛地站起身,浑身真气暴走,周身的空气都仿佛燃烧起来。他双目赤红,如同地狱归来的魔神,一步一步走向玄慈。
每走一步,脚下的青石板就粉碎一块。
“你杀我父母!你毁我一生!你还要污蔑我爹偷经书!”
乔峰一把揪住玄慈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提到了半空。
“你说!这就是你们少林的慈悲?!这就是你们所谓的普度众生?!”
玄慈看着暴怒的乔峰,眼中的光彩彻底熄灭了。他知道,完了。哪怕他今天不死,少林寺千年的清誉,也被他这一辈子的烂账给毁得干干净净。
“阿弥陀佛……”玄慈闭上眼,两行浊泪流下,“乔施主,动手吧。”
乔峰举起了手掌。
那是足以开山裂石的一掌。只要落下去,玄慈必死无疑。
周围的少林僧人想动,却被虚竹一个眼神,以及身后那一品堂高手和三十六洞妖魔们亮出的兵刃给逼了回去。
没人敢动。
也没人有脸动。
“大哥。”段誉忍不住喊了一声,眼中满是担忧。
乔峰的手掌停在玄慈天灵盖三寸处,掌风激荡,吹得玄慈面皮抖动。
良久。
乔峰仰天长啸,声音悲怆苍凉,震得大殿瓦片哗啦啦作响。
“杀你?杀你太便宜你了!”
砰!
乔峰猛地一挥手,并没有打在玄慈身上,而是一掌拍在了旁边那块刻着“少林寺”三个金漆大字的石碑上。
轰隆一声巨响!
坚硬无比的花岗岩石碑,在乔峰这含恨一击下,瞬间炸成了齑粉,漫天石屑纷飞。
乔峰松开手,任由玄慈像一滩烂泥一样滑落在地。
他转过身,虎目含泪,看着虚竹和段誉,声音沙哑:“二弟,三弟。这少林,乔某是一刻也不想多待。这般污秽之地,令人作呕!”
虚竹点了点头,走上前,用只有他们几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大哥,气出了,冤洗了,但这事儿还没完。”
他抬头,目光越过大雄宝殿,看向后山的方向。
那股若有若无的、宏大而深邃的气息,越来越近了。
那个扫地的老和尚,终于还是忍不住了吗?
“既然真相大白,那咱们就顺便把这少林寺的底,彻底翻个干净。”
“正好,我也想领教一下,传说中的少林第一高手,究竟是神,还是魔。”
就在这时,一阵轻缓的脚步声,突兀地在众人耳边响起。
那种感觉很奇怪。
明明广场上乱哄哄的,但这脚步声却像是踩在每个人的心跳上,不急不缓,每一步都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
“唉……”
一声苍老的叹息,仿佛从远古传来。
“冤冤相报何时了。诸位施主,既已破了心中魔障,又何必再造杀孽?”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身穿青袍的枯瘦老僧,拿着一把破扫帚,正缓缓从藏经阁的方向走来。他走得很慢,但几步之间,竟然就已经穿过了层层人群,站在了乔峰和虚竹的面前。
他浑身毫无气势,就像个普通的风烛残年的老人。
但虚竹体内的北冥真气,却在这一刻疯狂预警,甚至比面对李秋水和天山童姥时还要剧烈。
扫地僧,登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