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糖葫芦的过程并不是很顺利。
往来行人摩肩接踵的情况下，秦忌可以借助身高的优势观望，但是谢婉儿就没办法了，只能乖乖跟着他，时不时还要侧身避让行人。
毕竟只是穿着男装，又不是真的变成男人……哪能跟一群汉子凑在一起挤来挤去？
过程中无意碰到秦忌，或是挤到秦忌怀里也是身不由己，他一脸嫌弃的推开自己实在是没有道理。
偶尔抬头看一下秦忌的侧脸。
平常离得远，她想看他，只需要稍微抬一下眼；此刻挨得近，就感觉他比平常更高，必须抬起半个脑袋。
不得不承认，即便是这般穿着的秦忌，依旧是风度翩翩。
感觉是那种，被陛下看见了，会招作驸马的类型。
众所周知，高祖曾经就因为长相，招了一个看守城门的小官做驸马。
而自己女扮男装，模样最多是清秀，看着像是权贵圈养的「书童」。
但是秦忌眉眼锋利如剑，气度清贵疏朗，路过的女眷们悄悄抬眼打量，眼底的惊羡藏都藏不住……难免让谢婉儿生起一点点骄傲的情绪。
这种情绪大概就相当于男人领着美女逛街。
即便两个人不是那种关系，但旁人又不知道。
如果穿上盔甲或许还要更英气一点。
那次谢婉儿进他屋子，就看见了一旁挂着的白袍白甲……
秦忌冷不丁开口，打断了她的思绪：“你有没有闻过山楂的花香？”
“……跟我说话吗？”
“……”
“不曾。”
“有机会你一定要去闻闻，跟石楠花的味道差不多，有一股三甲胺的臭鱼烂虾味……”
“石楠花我知道，医经上说它气甚臭，但我没闻过……三甲胺又是什么？”
“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臭鱼烂虾。”
“既是臭鱼烂虾，我为什么要闻？”
“你不亲自闻了，只道听途说怎么够？天底下的知识又不都是圣人之言，想要「博学多才」，就得多了解一些这些乱七八糟的，这个道理我上次就跟你说了。”
“……”
“而且山楂这玩意是个陷阱，果不大，核还多，糖分一般，酸度爆炸，而且长得高，树枝还有荆棘，扎得你吱哇乱叫，跟别的种在一起，还容易把别的树烧坏……你饿急了吃它，那是越吃越饿，越饿越吃……就算你硬要吃，但它种子是木质化的，硬种种不活，所以你猜山楂最初是给谁吃的？”
“……”
谢婉儿摇头，只当他又在胡扯。
璎珞倒是对这些吃的、喝的很感兴趣，刚刚还只是跟在后头，这会儿就已经蹿到了秦忌另一边，目光灼灼的看着他。
“殿下，给谁吃？”
“是给鸟吃的，鸟又不怕酸，也不怕刺，坚硬的种子恰好避免被消化，拉出来以后就是落地生根，你看野外那些山楂树，东一棵西一棵散着长，就是这个道理。从前的人拿它没辙，蒸煮烤熬、甚至用童子尿泡都去不掉那股酸涩味，直到有人想出裹糖做糖葫芦——不能充饥，总能消食吧？
“……”
“要不还是说高祖厉害呢，之前的皇帝都是劝课农桑，让百姓种的都是桑树和枣树，唯独高祖的旨意之中额外加了柿子树……”
“殿下这不管说什么，最后总能称赞一句高祖的本事，婉儿也很佩服，难不成是有镇抚司尾随？”
“……”
秦忌摇摇头，嗤笑一声：“镇抚司还需要尾随吗？说不定等下卖糖葫芦的摊贩都是镇抚司的眼线……咱俩得离远一些，免得被人认出来！”
别的州县，镇抚司可能是钉子，要么心智过人、要么武艺高强，深深扎在关键的地方。
但是京城里，镇抚司就是芝麻，每个人都能发展眼线，一把撒下去哪哪都是。
“殿下和萧芷、岳缨在一起的时候，也会聊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吗？”
谢婉儿对这些完全没有兴趣。
他就不能安安静静闭嘴，然后让她安安静静的偷看吗？
“聊啊。”秦忌点了点头。
“那她们是什么反应？”
“……当然是敬仰之情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跟我待的时间越长，就越能感受到自己的无知～～”
“殿下这话说萧姑娘，我信；但是岳姑娘……能有那么好的耐心？”
“哈哈！事实上，阿芷也没有这么好的耐心。”
“？？？”
“你问的这个问题，她也曾问过我，不过她问的是长公主。”
“……那殿下是如何答的？”谢婉儿这下真起了好奇心。
秦忌叹一口气，无奈道：“姑姑一般说「闭嘴」，不爱听我胡扯，但其实就是没文化，消化不了我说的知识，叽里呱啦一大堆，脑子直接就烧了……”
“闭嘴！！”
谢婉儿鼓起勇气说了一句。
但心里是知道不妥的，脸颊难免发烫。
秦忌转头看她，眼底笑意深深：“阿芷当初仗着我的宠爱也是这个反应，然后我就让她付出代价了……”
“什么代价？”
“……”
秦忌耸耸肩，拒绝回答。
像谢婉儿这样的姑娘，日常饮食洁净，恐怕很难想象某些脏东西也能入口。
他要是直言相告，难免有「调戏」的嫌疑，而且对阿芷的形象也不好，所以还是算了吧。
故作惋惜之态：“本来我还想跟你聊一聊山楂是怎么促进消化的，感觉璎珞以后用得着……单就一个山楂炖肉就有十几条窍门，错一条味道都天差地别，像是不能用铁锅必须用砂锅，收汁前要补少量糖和盐……等等等等。”
“！！！”
璎珞使劲晃了晃秦忌的衣袖，眼神璀璨：“殿下！殿下！您说，奴婢都记着……”
谢婉儿一把将璎珞拽至自己身侧，蹙眉看他：“……世间儒生皆谈治国安民，武将皆习弓马技艺。为何殿下偏偏对这些旁枝末节的东西感兴趣？”
“这就是我之前跟你说的，凡事都要多问问为什么……很多我们觉得天经地义的事情，都有我们不知道的道理在里面。上次给你的显微镜，我猜你只是切了点瓜果蔬菜看过，是不是？”
“……不是！”
谢婉儿睁眼说瞎话。
但秦忌的眼神明显是看穿一切，于是谢婉儿赶忙转移话题：“亏得她们忍受得了你。”
“世间女子涉及情爱，纵有七窍玲珑心，也难免自蒙双目、智计尽失……你看那些戏本里，多是小姐跟着穷小子私奔，很少有公子领着穷姑娘私奔的。我要是什么都不做，哪怕只是坐在那，她们也会抓着我的手玩个不停，或是对我拍拍打打……「烦」得很。所以为了不去忍受她们的「愚蠢」，索性向她们传递知识。”
“殿下这话还真是薄情。”
谢婉儿说着就打他两下。
“你打我做什么？”
“替萧姑娘和岳姑娘鸣不平。”
“？？？”
“那你呢？难道殿下一件蠢事都没有做过？如此理智，那还是真心吗？”
“……”
秦忌闻言，竟真的皱起眉，露出几分苦恼神色。
谢婉儿望着他，心头微动。
若是没做过，他定会答得干脆。
这般犹豫，想来……也是为她们做过傻事的。
“说来话长啊……”秦忌挠挠头，神色颇为苦恼。
“那就长话短说……”谢婉儿「鼓励」他。
作为姑娘，她是不太想听秦忌说这种事的……倒不是因为别的什么，只是自己没有这种经历，然后以秦忌的性情，又可以预料到眉飞色舞的表情。
那她连附和都不行，就只能傻乎乎的听着，不是一个合格的话题。
可作为「熟人」，多了解一些总是没错的。
免得秦忌老是摆出一副自己完美无缺的态度。
谁还没做过傻事呢？
这个年纪的男人，就应该冲冠一怒为红颜。
“这事儿吧……主要得看人。萧芷和岳缨，其实不说话的时候，还都是很有气质的……一个温婉一个飒爽，偶尔犯个蠢还是蛮可爱的。但你和璎珞这种，穿着不合身的衣服，即便什么都不做，看着都蠢蠢的。”
谢婉儿：“？？？”
秦忌也不是故意挑衅，只是实话实说。
至少萧芷和岳缨做不出换男装，就为了偷跑出来的事情。
看着一本正经的谢婉儿，其实才是那个最离经叛道的。
“但我就不一样了……即便是普通的衣服，也难掩我的气质。哪怕我做的是傻事，但情人眼里出西施，她们看我也是风流倜傥，幽默风趣的……”
“？？？”
谢婉儿不停地深呼吸，胸膛剧烈起伏，才勉强压下揍他的冲动。
“不过……”
“不过什么？”
秦忌长叹一声：“我发现自己现在确实有点傻。”
“？？？”
谢婉儿皱了皱眉，心脏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因为秦忌这句话的意思分明就是……
念头刚起，就见秦忌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脑门，一脸懊恼：“这市集这么大，闷头找要找到什么时候？璎珞！”
“殿下？”
“……鼻子嗅一嗅，告诉我哪里有糖葫芦。”
“？？？”
璎珞立刻垮着脸，小声抗议：“奴婢又不是小狗～～”
“那你知道糖葫芦在哪吗？”秦忌换了个问法。
璎珞使劲点点头：“知道的，奴婢闻到味道了。”
“那还不前面带路？世子我早就看出你欲言又止，止言又欲，肯定是知道我走错了路但又不敢开口。你要是不知道，岂不是说世子我不会识人？”
“我……”
璎珞愣了愣，委屈地看了自家小姐一眼，见谢婉儿没反对，只得噘着嘴，乖乖走到前面引路。
秦忌颇为得意的瞥向谢婉儿。
谢婉儿望着他，忽然就笑了，眼底漾开浅浅的涟漪：“……原来殿下也不怎么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