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茂皱眉：“这些人不像正经招来的工。”
酒博士看了一眼说道：“郑州缺人，草原来的最多，倭国和高句丽来的也有，近半年黑水靺鞨和安南来的也渐多了起来，他们没户籍便只能被牙人攥着。”
李善德道：“官府不查？”
“当然查。”
酒博士道，“巡检每月都来登记，可只要人不闹，许多事便先记着，郑州官府人手不够，工坊又缺人，若一棍子全打散，明日城外三成活计都得停。”
李善德没有接话。
这便是郑州最底下一层的人。
李善德本意只是打听谢行简喜好，却没想到坐在这酒肆里不必刻意调查，郑州的层级便一层层从眼前经过。
李善德自嘲道，“本来想打听谢都督喜好，结果听了一肚子郑州众生相，若再坐下去，怕要替谢都督写本治州策。”
周茂道：“可还是没问出来。”
李善德看向酒博士。
酒博士显然也听见了，忙摆手：“郎君，小人真不知，谢都督勤俭是郑州人都知道的事，你若想走财货路子趁早断了念头。”
李善德没有再绕，终于把话说得更明白些。
“小哥儿，我非为私利而来，实不相瞒，我手中有份急公文，关乎铁路沿线百姓赔偿，须借郑州都督府的千里传文往长安，可谢都督并无本分助我，若只拿着文书上门，怕连他面都见不着。”
酒博士愣了愣。
李善德继续道：“所以某只是想知道谢都督如今最忧什么，若能给他一个说话的由头，帮我递文便有了可能。”
酒博士沉默下来。
楼下的热闹声涌上来，杂乱无章。
过了好一会儿，酒博士才把身子往前凑了凑。
“若说喜好，谢都督真没有，若说郑州人的猜测……倒有一桩闲话。”
周茂与陈贵同时竖起耳朵。
酒博士先看了看楼梯口，确认没人注意才说道：“谢都督后宅有几房美妾，此事不稀奇，可听闻她们关系不甚和，常有争风之语，偏偏谢都督公务极忙，夜里多宿书房，后来都督府下人传出些话，说谢都督……房中不利。”
周茂一口汤差点喷出来。
陈贵第一时间没绷住，只好低头捂脸。
李善德脸上倒没什么变化，只是眨了眨眼。
“只是传闻？”
“自然只是传闻！”
酒博士立刻道，“谁敢真去问都督？可这等事最是长脚，起先是在茶棚传说，后来整个郑州都知道了。”
“有人说都督府长史曾悄悄问过仙界医者，有无助嗣强身之法；也有人说药铺里忽然多了假‘神仙壮阳散’，专骗有钱老爷。”
旁边有个半醉客人听见“神仙壮阳散”几个字插嘴道：“莫买！我表兄吃了三丸，鼻血流了一盆，人没威风起来，被他娘子骂了半夜。”
桌旁顿时笑成一片。
李善德也笑了，这门路荒唐得离谱。
可荒唐之下，竟真有可用之处。
送壮阳药给谢行简？
那是找死。
别说谢行简会不会恼羞成怒，便是都察院知道了，也能把李善德按在案前问半日：工程协调署署丞为何携此物拜见地方都督？其意何在？
但若不送药，而是写一份郑州常见隐疾诊疗与假药查禁札记呢？
郑州男丁众多，民夫劳累，外来商旅密集，假药贩子已经借仙界名义行骗。
设正规问诊，严禁私售，保护病人隐私打击牙人药贩，这完全是堂堂正正的政务。
谢行简若真有隐疾，便有了体面门路，若没有，也可借此整治郑州乱象，顺带严查假药与人口灰线。
对症下药！
李善德慢慢放下杯子，对酒博士拱手：“多谢小哥儿。”
酒博士赶忙道：“郎君可千万莫说是我说的，小人还想在郑州好好卖酒，不想明日便被都督府请去喝茶。”
李善德认真点头：“放心，今日我只听见郑州假药横行，百姓深受其害，旁的一概未闻。”
酒博士松了口气。
下楼时，周茂终于憋不住小声道：“署丞，此事真能成？”
“能不能成明日才知。”
“若谢都督看穿了呢？”
李善德扶着栏杆，神情平静。
“看穿也无妨，只要我写的是政务而不是私信，谢都督便有足够余地。”
陈贵佩服道：“署丞这法子，求人又不像求人。”
“官场上求人办事跪着是没用的。”
李善德轻咳两声，“须‘合则两利’才有机会。”
马车回医院时，郑州工业区的灯火已经亮起。
远处工坊仍有夜班，铁路营食堂冒着白气，仙界专区外的空地一片寂静，周边新铺却已经挂起灯笼。
几个外邦劳工扛着货物走过街角，身影被灯照得很长。
李善德隔着车帘看了许久。
他来郑州，只为借谢行简的千里传文。
可这一天，他看见的却是一个正急速生长的大唐新城。
回到病房后，李善德让周茂铺纸，陈贵磨墨，自己靠在枕上，沉吟片刻，缓缓下笔：
“《郑州男丁隐疾问诊、假药查禁与仙界医药合规试行札记》。”
“郑州工坊、铁路、仓场并兴，外来男丁汇聚，劳苦寒湿，病多隐忍。”
“坊间游医牙贩遂假托仙界神药，私制丸散，欺民取财，轻则伤身，重则败坏仙界医药清誉，损及朝廷治理体面。”
周茂等人听着脸色也认真起来。
李善德又写道：“宜由郑州都督府牵头，临时人民医院设专门问诊时段，病案封存，处方严管。凡借仙界名义售卖壮气助嗣伪药者，公安署从重惩治。”
陈贵低声道：“署丞，要不要把牙人骗婚也写进去？”
“另作附条。”
李善德道：“仙界之人与大唐百姓婚配，须由官府与专区共审，严禁牙行私收登记钱或冒充仙界人员相看，此事若不管，日后必成笑柄。”
李善德吐出一口气。
“再备一封拜帖，明日辰时递往都督府，就说交通部工程协调署署丞李善德，病中偶闻郑州两弊，有札记请谢都督斧正；另有铁路征地赔偿急文，关乎沿线百姓安抚，望得片刻面陈。”
李善德看向案上两叠文稿。
左边是征地赔偿草案，关乎政务院期限。
右边是郑州隐疾假药札记，却可能打开都督府大门。
他笑了笑。
“一块交上去，谢都督先看哪份，便看他自己心里哪处更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