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二,酉时三刻。
曼陀山庄的茶花在暮色中敛了血色,泛出沉郁的暗紫。李青萝独立在水榭前,目送那两骑消失在太湖畔的芦苇荡中,直到连马蹄声都听不见了,她才缓缓转过身。
深紫锦袍的袖中,她的手在微微颤抖。
不是恐惧,是内力过度催动的虚脱——方才那一掌击毙慕容家车夫,她用了七成小无相功,务求一击毙命不留活口。此刻经脉中真气逆冲,喉头腥甜翻涌,她硬生生咽了下去。
“夫人。”暗卫首领单膝跪地,“小姐已安全上船,船是太湖船帮的‘飞鱼快舟’,一个时辰内可出太湖入运河,沿水路直抵擂鼓山下。”
李青萝点头:“船帮的人可信?”
“船帮老帮主欠夫人一条命,少帮主虽死,老帮主亲口许诺护送小姐至擂鼓山,以全当年救命之恩。”暗卫顿了顿,“只是……慕容家已封锁太湖各水道,飞鱼快舟虽快,恐怕也难以完全避开巡查。”
“无妨。”李青萝从袖中取出一枚铁令,抛给暗卫,“这是三十年前,慕容博赠我的‘参合令’,见令如见慕容家主。若遇巡查,出示此令,可通行无阻。”
暗卫接过铁令,触手冰寒,令上“参合”二字殷红如血。他心中一震——这令牌是慕容世家最高信物,夫人竟连这个都拿出来了。
“夫人,此令一出,慕容复必知是您……”
“我要的就是他知道。”李青萝冷笑,“让他知道,我这个岳母,不是任他拿捏的软柿子。去吧,传令山庄上下,即刻起全面戒备,所有机关暗器全部开启,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进出山庄。”
“是!”
暗卫领命退下。水榭中只剩下李青萝一人,暮色四合,太湖上起了薄雾,远处燕子坞的灯火若隐若现,像一只蛰伏在暗处的兽眼。
她走回水榭,俯身拾起地上那卷关于同心蛊的帛书。帛书边缘已经泛黑,是常年被血迹浸染的痕迹——这不是琅嬛玉洞的藏书,是她母亲李沧海的遗物。
三百年前,南诏大巫创出同心蛊时,恐怕不会想到,这邪术会辗转流落到慕容氏手中,成为控制女子、炼制“人鼎”的工具。更不会想到,三百年后,会有三代女子,都栽在这蛊术上。
外祖母李沧海,母亲,还有语嫣。
李青萝的手指抚过帛书上那行小字:“蛊成则母殒,子生而母亡,此天道循环,不可逆也。”字迹娟秀,是她母亲临终前用血写下的注释。
当年李沧海被囚星宿海,慕容恪每月派人送去一碗“补药”,说是保胎安神。她信了,服了整整十个月,生下李青萝的那日,血崩不止,临死前才从接生婆的闲谈中得知真相——那补药里,掺了同心蛊的子蛊。
慕容恪要的,是一个生来就拥有李沧海武学天赋、又绝对忠于慕容氏的女儿。他成功了。李青萝三岁习武,七岁通晓琅嬛玉洞半数典籍,十五岁小无相功已入门,是慕容氏复国计划中最重要的棋子之一。
可她不是傀儡。
十八岁那年,她在琅嬛玉洞深处发现了母亲的遗书和这卷帛书,知道了自己的身世,知道了同心蛊的真相。那一夜,她烧了慕容恪为她定下的婚书,盗走半卷北冥神功,逃出燕子坞,辗转江湖,最终在太湖畔建起曼陀山庄,以茶花大阵为屏障,与慕容氏划清界限。
直到她遇见无崖子。
那个逍遥派的大弟子,白衣胜雪,剑眉星目,在太湖烟雨中撑伞而立,问她:“姑娘可知,这满山茶花,为何独独这一株是白的?”
她答不出。他便笑,折下那朵白茶花簪在她鬓边:“因为它不甘与红紫同流,宁可褪尽颜色,也要守住一点本心。”
那是她一生中,唯一一段算得上“美好”的时光。三个月,九十天,无崖子教她逍遥派心法,带她游遍太湖山水,与她月下对酌,湖畔抚琴。他说要带她回擂鼓山,见师父师叔,明媒正娶。
然后,慕容博来了。
带着三十年前那桩婚约,带着李沧海与慕容氏的旧债,带着“你若不从,我便血洗曼陀山庄”的威胁。无崖子那时刚接任掌门,逍遥派内忧外患,他不能为了一个女子,与慕容氏全面开战。
他留下半枚玉佩,说:“青萝,等我三年。三年后,我必来接你。”
她等了他三年,等到的是他与李秋水成婚的消息,还有一封托聪辩先生送来的信:“情义两难全,此生负卿,来世再报。”
那天,她砸了曼陀山庄所有茶花,将他的信烧成灰烬,吞下那半枚玉佩——她想死,却发现自己怀孕了。
是语嫣。
这个孩子来得不是时候,却成了她活下去的唯一理由。她不再等无崖子,不再念旧情,将全部心思放在经营曼陀山庄、培养死士、搜集武学上。她要让女儿强大到无人可欺,强大到不必重复她和母亲的命运。
可她终究还是错了。
她把语嫣养得太单纯,太相信“情”字,才会被慕容复那点虚情假意迷惑,落入今日这般绝境。
“夫人。”丫鬟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打断了她的回忆,“慕容公子……来了。”
来得真快。
李青萝将帛书收入袖中,整了整衣袍,脸上恢复平日的冷峻:“请他去前厅。”
“他……他不是从前门来的。”丫鬟声音发颤,“他在茶花阵外,带着……带着四大家臣,还有三十名黑衣卫。”
李青萝眼神一凛。
茶花大阵是曼陀山庄第一道屏障,以奇门遁甲之术布置,寻常人入阵则迷,三日三夜走不出去。慕容复能直抵阵外,说明他早已破解阵法。
果然是有备而来。
她起身走出水榭,穿过回廊,来到山庄前庭。暮色已深,山庄大门紧闭,门外隐约可见火光晃动,人影幢幢。墙头了望的暗卫急报:“夫人,慕容复以火把围庄,说要‘请岳母开门一叙’。”
“叙什么?叙他如何算计我女儿,如何用同心蛊炼制人鼎?”李青萝冷笑,提气扬声道,“慕容复,你要见我,就一个人进来。带这么多人,是心虚,还是怕我这座曼陀山庄吃了你?”
门外静了一瞬。
然后,山庄大门被一股雄浑内力震开!木屑纷飞中,慕容复一袭玄色锦袍,负手而立。他身后,包不同、风波恶、邓百川、公冶乾四大家臣一字排开,再往后是三十名黑衣劲装的慕容家死士,手持火把,将夜色照得亮如白昼。
“岳母大人好大的火气。”慕容复踏入山庄,目光扫过严阵以待的曼陀山庄暗卫,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小婿不过是来接语嫣回府,岳母何必如此兴师动众,又是劫车,又是放舟的?”
李青萝站在前庭石阶上,居高临下看着他:“语嫣不在我这里。”
“哦?”慕容复挑眉,“那她在何处?”
“我不知道。”李青萝面不改色,“她今日申时离庄回燕子坞,途中被劫,我也正想问问贤婿——光天化日,太湖官道,你慕容家的护卫连主母都护不住,是能力不济,还是……另有图谋?”
四大家臣脸色微变。风波恶忍不住踏前一步:“王夫人!你休要血口喷人!分明是你曼陀山庄的死士劫车,我们的人亲眼所见……”
“亲眼所见?”李青萝打断他,“那为何不留活口?为何不当场擒获?死了三个,伤了一个,却连对方一个人的尸首都带不回来——慕容家的精锐,何时变得如此不济了?”
风波恶语塞。包不同拉住他,沉声道:“夫人巧舌如簧,但我们今日不是来辩论的。公子只要王姑娘平安回府,请夫人交出人,大家仍是姻亲,不必伤了和气。”
“和气?”李青萝笑了,笑声里满是讥讽,“从你们公子给我女儿种下同心蛊的那一刻起,这姻亲,就已经是血仇了。”
话音落,前庭陷入死寂。
慕容复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眼神变得深不见底:“岳母知道了?”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更多。”李青萝从袖中取出那卷帛书,抛给他,“同心蛊,人鼎术,双生夺命——慕容复,你好狠的心。语嫣是你的表妹,是你的妻子,你竟要将她炼成一具人鼎,用她和孩子的命,换你那个虚无缥缈的复国梦?”
慕容复接住帛书,看也不看,掌心内力一吐,帛书瞬间化为齑粉。
“岳母既然知道,那也该明白,此事已成定局。”他缓缓道,“语嫣腹中的双胎,是慕容氏三百年来最大的机缘。‘龙凤夺珠’之相,可生天生异禀、内力通玄的子嗣,这是上天赐予我慕容氏复国的钥匙。至于语嫣……”
他顿了顿,声音平静得可怕:“她会成为慕容氏的英雄,她的名字会刻在宗庙最显眼的位置,受后世子孙香火供奉。这难道不比庸碌一生,老死闺阁更有价值?”
“价值?”李青萝气得浑身发抖,“你把她当人吗?她是一个人,一个有血有肉、会哭会笑的活人!不是你们慕容氏复国的工具!”
“那岳母呢?”慕容复反问,“当年你将语嫣许配给我,难道不是看中‘南慕容’的声望,想借慕容氏之力壮大曼陀山庄?你将她养在深闺,不教她江湖险恶,不教她人心叵测,让她天真单纯如一张白纸——难道不也是想让她成为你最完美的联姻工具?”
李青萝如遭重击,踉跄退后一步。
“我们都是一类人,岳母。”慕容复踏前一步,火光照亮他俊美却冷酷的侧脸,“为了目的,不择手段。只不过,我的目的比你更大,我的手段,也比你想的更决绝。”
他伸出手:“交出语嫣,我可以当今日之事没有发生过。曼陀山庄还是曼陀山庄,你还是我的岳母,我们共同抚养那对孩儿,待我复国之日,封语嫣为后,你便是国母之母,享尽荣华。”
“若我不交呢?”
“那便别怪小婿无情了。”慕容复挥手,三十名黑衣死士齐齐踏前一步,刀剑出鞘之声刺破夜空,“曼陀山庄上下七十三口,包括岳母你,今夜都会‘葬身火海’。而语嫣,我自有办法找到她——别忘了,她体内有我的同心蛊,母子连心,她逃到天涯海角,我也能感知到她的方位。”
李青萝心脏骤缩。
她千算万算,漏算了这一层——同心蛊不仅是控制母体的邪术,更是追踪的印记。只要蛊虫还在语嫣体内,慕容复就能找到她。
“怎么样,岳母?”慕容复微笑,“是交出语嫣,保全山庄;还是玉石俱焚,让你曼陀山庄百年基业,毁于一旦?”
李青萝闭上眼睛。
往事如潮水般涌来——母亲的遗书,无崖子的背影,语嫣幼时蹒跚学步的模样,还有今日水榭中,女儿含泪点头说“我会活下去”的神情。
她睁开眼,眼中已无半分犹豫。
“慕容复。”她缓缓走下石阶,走到他面前三尺处站定,“我李青萝这一生,做错了很多事。错信男人,错待女儿,错把权势当依靠,错把心机当智慧。但有一件事,我绝不会错——”
她抬手,从怀中取出那半枚断裂的玉佩,高高举起。
月光下,玉佩泛着温润的青光,断口处隐约可见逍遥派云纹。
“这是逍遥派掌门信物,我女儿的生父无崖子所留。”李青萝声音清朗,传遍前庭,“今日,我以此佩为誓:我李青萝与慕容氏,恩断义绝!从今往后,曼陀山庄与燕子坞,是敌非友!你要战,我便战!你要血,我便给你血!”
话音落,她猛地将玉佩摔在地上!
玉碎之声清脆刺耳,断佩四分五裂,碎玉中竟迸出一道青光,直冲夜空,在云层中化作一个巨大的逍遥派符印,久久不散。
慕容复脸色终于变了:“你……你竟碎了掌门信物?你可知这玉佩是开启擂鼓山禁地的唯一钥匙?”
“我知道。”李青萝冷笑,“正因如此,我才要碎它。慕容复,你以为语嫣去擂鼓山,是为了找无崖子解毒?错了。她去擂鼓山,是为了继承逍遥派掌门之位!这玉佩碎了,禁地永封,无崖子出不来,外人进不去——但语嫣不一样,她体内流着无崖子的血,她是逍遥派血脉正统的继承人!禁地会为她而开,无崖子会倾尽一切救她,而你……”
她一字一顿:“永远别想再碰她一根手指。”
慕容复眼中杀机暴涨:“你找死!”
他身形暴起,一掌拍向李青萝面门!掌风凌厉,挟带参合指力,正是慕容氏绝学“斗转星移”第七层!
李青萝不闪不避,双手结印,小无相功全力催动,周身泛起淡淡白光——
“轰!”
两股内力相撞,气浪翻涌,前庭石板寸寸碎裂!四大家臣与黑衣死士被震得连连后退,曼陀山庄暗卫也纷纷护住要害。
烟尘散尽,李青萝退后七步,嘴角溢血,但依旧挺直脊背。慕容复只退三步,面色如常,眼中却露出惊讶:“你的小无相功,竟已练到‘无相无形’之境?”
“三十年苦修,岂是白费。”李青萝擦去嘴角血迹,笑了,“慕容复,我或许打不过你,但拖住你半个时辰,足够语嫣的船离开太湖,进入运河。半个时辰后,你就是追上天涯海角,也追不上她了。”
慕容复眯起眼睛:“你以为,我只有一路人马?”
他拍了拍手。
山庄墙头,忽然冒出数十名弓箭手,弓弦满月,箭镞在火光下泛着幽蓝光泽——淬了剧毒。
“太湖十二水道,我早已布下天罗地网。”慕容复淡淡道,“岳母,你的船出不了太湖。语嫣此刻,恐怕已经被我的人‘请’回来了。”
李青萝脸色一白。
就在这时,远处太湖方向,忽然传来一声震天巨响!
“轰隆——”
火光冲天而起,映红了半边夜空。那方向……正是飞鱼快舟预定的航线!
慕容复笑了:“听,烟花响了。岳母,你的计划,失败了。”
李青萝踉跄一步,扶住身旁石柱,眼前阵阵发黑。
不……不可能……
语嫣……
“不过,岳母方才那番话,倒是提醒了我。”慕容复缓步走近,声音轻柔如毒蛇吐信,“语嫣是逍遥派血脉正统,无崖子的亲生女儿——这件事,我怎么早没想到?若是如此,那她腹中的双胎,岂不是也流着逍遥派最高贵的血统?若以这样的孩子为‘人鼎’,炼制出的‘完美继承人’,该是何等惊才绝艳?”
他伸手,捏住李青萝的下巴,强迫她抬头看着自己:
“多谢岳母,又送了我一份大礼。”
李青萝瞳孔骤缩。
她忽然明白了——从一开始,慕容复就不是来要人的。他是来试探的,试探她知道多少,试探语嫣的去向,试探……逍遥派的秘密。
而她,全说了。
碎玉佩,曝身世,说破语嫣的去向和目的——她以为是在绝地反击,实则是把最后一张底牌,亲手摊给了敌人。
“你……”她牙关打颤,“你早就知道……”
“我知道语嫣的生父不简单,但没想到是无崖子。”慕容复松开手,掸了掸衣袖,“不过现在知道也不晚。岳母放心,待我抓到语嫣,会好好待她。毕竟,她可是我复国大业中,最重要的一枚棋子。”
他转身,对四大家臣下令:
“传令,太湖全线搜查,务必生擒王语嫣。其余人等……血洗曼陀山庄,一个不留。”
“是!”
黑衣死士如潮水般涌上。
李青萝看着漫天箭雨,看着逼近的刀光,忽然笑了。
她想起很多年前,无崖子曾对她说过一句话:
“青萝,这世间最锋利的刀,不是握在手中的剑,而是藏在心里的执念。你心里的执念太深,终有一日,会伤了你最想保护的人。”
他说对了。
她这一生,执念于情,执念于恨,执念于权势,执念于掌控。到头来,却把女儿推入了最深的火坑。
对不起,语嫣。
母亲……又做错了。
她闭上眼,双手结印,小无相功催动到极致,周身白光炽烈如日——
“慕容复!”她厉声长啸,“我就算死,也要拉你陪葬!”
白光炸开,气吞山河。
而此刻,三十里外的太湖上,飞鱼快舟正破浪疾行。
王语嫣站在船头,忽然心口一痛,低头看去,怀中那半枚玉佩的碎片,不知何时已变得滚烫。
她抬起头,望向曼陀山庄的方向。
夜空中,那道青光符印正在缓缓消散,像一滴泪,融化在无边的黑暗里。
“母亲……”她轻喃,泪水无声滑落。
船老大小跑过来,神色惊慌:“小姐,前方水道有火光,像是……像是船着火了!我们得绕路!”
王语嫣擦去眼泪,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不。”她说,“加速,冲过去。”
“可是……”
“加速。”王语嫣握紧玉佩碎片,碎片边缘割破掌心,血珠渗入玉中,泛起微弱的红光,“母亲用命为我铺的路,我不能退。”
船老大一咬牙:“好!全速前进!”
快舟如箭,射向那片火光冲天的水域。
而在他们身后更远的黑暗中,另一艘船正悄然跟随。船头立着一个黑衣人,手中把玩着一枚铁指环,指环内刻的契丹文字在月光下清晰可见。
他望着前方的快舟,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慕容复,你的网布得再大,也网不住这天下所有的变数。”
“这场戏,越来越有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