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王子腾十五万大军依旧屯于大名府外,与大同军隔漳河对峙,相持日久。
五月十五,连天大雨倾盆三日,河水暴涨,沿岸农田尽遭淹没,庐舍倾颓无数。
大同军则与黄河南岸百姓一道,冒雨抢险,共御洪涝。
五月十七入夜,雨势稍歇,王子腾觑得战机,出动三十艘战船,遣兵一万渡河,发起试探性攻势。
不料林教主早已料到此举,一万吴军才刚刚踏上岸滩,漫天箭矢便如骤雨倾泻而下。
吴军猝不及防,死伤颇重,只得仓皇登船退归北岸,吃了一场小败。
五月十八,吴军闭营休整。
是夜,大同军遣三百武道高手潜渡河水,夜袭吴军营垒,一番疾袭,吴军中层将官死伤二十余员,兵士折损三百有余,大同刺客竟尽数全身而退,悄然而去。
五月十九,十名僧道忽然赶赴王子腾大营,声言赤教乃是左道邪教,愿出手相助大吴,共破逆贼。
王子腾心中不以为然,不过区区十名僧道,又能济得何事。
便在此时,一名僧人抬手轻挥,帐中数百名负伤兵士,伤痛顿消,伤势尽数平复。
紧接着,十人身形冉冉腾空,踏浪凌越河面,高声道:“王大人暂且安坐,我等去取赤教教主首级,去去便回。”
北岸吴军将士望见此景,尽皆哗然,纷纷高呼天神下凡。
王子腾心中又惊又喜,心底却生出几分疑窦。
他身居一品,遍历边事,见惯世情,这般神通异象,平生从未得见。
难道世间当真有神仙?
转念之间,一股振奋涌上心头:莫非大吴天命未绝,上天遣人前来匡扶社稷?
那十名僧道飞渡大河,甫至南岸,便被林教主拦在阵前。
一道士厉声喝道:“尔行邪教,荼毒天下,为天道所不容!”
话音未落,十人一齐发难。
或挥刀劈斩,或拂尘横扫,或禅杖当头压落,或拳势劲疾如枪。
一时间雷声滚滚,闪电自云端劈落,河水激溅如飞矢,岸上山石轰然崩裂,种种神通威势,尽数朝着林教主轰压而去。
一名和尚厉声大喝:“赤教教主!我等奉天道之命而来,任你谋略盖世,今日也难逃一死!”
十人攻势震天动地,隔河遥望的王子腾,只见南岸天地动荡,风云变色,不由得喃喃自语:“此乃天谴!天命在吴,天命在吴啊!”
陡然间,对岸传来一阵纵声长笑,笑声浩荡,震得两岸河堤隐隐欲裂。
王子腾只觉耳膜刺痛,忙抬手去捂耳朵,林教主的声音已然穿透涛声,遥遥传至北岸:
“阵起!”
“此地便是黄河,今日本座,便布九曲黄河阵!诸位且听——
黄河恶阵按三才,此劫神仙尽受灾。
九九曲中藏造化,三三湾内隐风雷。
漫言阆苑修真客,谁道灵台结圣胎。
遇此总教重换骨,方知左道不堪媒。”
歌诀吟罢,王子腾骇然望见,奔涌咆哮的黄河骤然断流,整片河床赤裸裸显露出来。
河床之下黄沙翻涌腾空,滚滚席卷向南岸,将那十位僧道连同漫天异象一并裹入,盘绕回旋,化作九曲蜿蜒的庞大阵形。
黄沙堆垒,高逾百丈,巍峨如山,偌大一座大名府,在这庞然阵体面前,竟渺小得如同蝼蚁。
少顷,黄河流水复归,只是滔滔浊浪已然褪去浑黄,一河清波澄澈见底。
对岸那道红袍身影缓缓转身,渐行渐远,终于消失在烟尘之中。
北岸吴军将士目睹这撼天动地的一幕,满堂士气一落千丈,人人神色惶然。
王子腾浑身脱力,颓然瘫坐于地,一个冰冷的念头,自心底沉沉升起:
莫非大吴,天命已失?
五月底,山东巡抚调集兵马两万五千有余,开赴濮州、东明黄河渡口,于六月初挥师渡河,进兵归德府。
山东本土仅余下五千兵士分散戍守各处城池要隘。
山东境内世家大族林立,素来憎恶赤教教义,屡屡催促巡抚兴兵进剿,又纷纷出借粮草,一心盼着能够一举扑灭大同势力。
可大军尽数西出之后,山东腹地兵力空虚,赤教信众趁势遍地举事,后方烽火骤起。
远征河南的两万五千将士,沿途不断遭到大同武道高手袭扰,初来之时寸步难进,丝毫未能建功。
六月中旬,八名道士现身山东军营,施展神通为大军助阵。
大同的武道高手接连受挫,死伤惨重,山东军方才得以向前推进。
六月二十,山东军攻占德化府。
六月底,林教主亲至德化府城外,于山东军必经要道之上,立起二十一根丈余高杆,杆顶悬置二十一面宝镜,布下金光大阵。
林教主侧首望向身旁的倪二,抬手指向那座阵法,缓缓吟道:
“此乃金光阵,曰——
宝镜非铜又非金,不向炉中火内寻。
纵有天仙逢此阵,须臾形化更难禁。”
话音落,山东大军尽数踏入阵中。
林教主催动法诀,高杆之上宝镜飞速轮转,一道道焚骨烁魂的金光奔涌而出,无论是凡俗兵士,还是那八名依仗神通的道士,但凡被金光扫及,转瞬之间便消融化为脓血。
两万余众,未及发出半声哭喊,便就此消散,大地之上唯剩遍地猩红,血气弥漫四野,方圆十里之内,飞禽走兽尽数绝迹,不敢靠近半步。
林教主立在山头,神色淡漠无波,只轻轻一拂衣袖,二十一根高杆与二十一面宝镜便尽数收入袖中。
他抬眼望向苍穹,淡淡开口:“尔擅开神通禁制,却不知,本座的手段,更在这些人之上。”
倪二站在一旁,心神震骇。
两万多活生生的人,顷刻间便化为乌有……
他抬眼看向林教主,壮着胆子出言:“教主,此举……是否过于酷烈?我们大可只诛那八名道士,这两万士卒,本可留其性命。”
林教主目光淡淡扫过倪二。
“革命之事,哪有不流血的。如今山东已然有机可乘,你即刻赶赴山东,令其归入我大同治下。”
只这一眼,便令倪二脊背生寒。
他骤然明白,眼前这人虽与主子容貌相似,心性却是判若云泥。
主子生性仁厚,从不杀人;而眼前这位教主,便是背负尸山血海,亦全然不以为意。
倪二连忙躬身:“属下遵命。”
后《德化府府志》载:隆德十九年六月,吴山东巡抚举兵二万余来犯,于城外逢异光天降,全军尽没。此后,本府连获三岁丰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