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您没杀我,我这条命就是捡的。雪暗天打开牢门,又去解他身上的铁链,手一直在抖,我出家六年,法号了尘,天天扫这庙里的地……扫着地我就想,我这条烂命,总得有个用处。
好剑呢?
住持把剑供在祖师堂,说天亮就送天下会。雪暗天背起他,堂主,老衲这条命,今天还给您。
放下我。我自己能走。
您迷烟吸得多,提不起气。老僧人背着他,一步一步往地牢外挪,别推辞。当年您留我一刀,是恩;今天我背您一程,是报。两清了,老衲死也闭眼。
祖师堂里,绝世好剑静静横在供桌上。
步惊云手指重新触到剑柄的那一刻,乌光嗡鸣,像游子归家。他回头看时,雪暗天已经跪在了山门方向,双手合十,背影佝偻,却挺得笔直。
后来步惊云才知道,雪暗天没有走。他撞钟集僧,把渡空和全寺僧人都引到前殿,自己在大殿门口盘腿坐下,念了一夜经。等步惊云与聂风折返时,老僧人已经圆寂在蒲团上,面容安详,手里还攥着半串断了的佛珠。
渡空被聂风制住,没有杀。出家人的仇,出家人的方式了结——渡空自废武功,留在寺里,永世守着那三十七盏长明灯。
竹林空地上,无名听完前因后果,沉默了很久。
前辈,聂风拱手,云师兄造的杀孽,我们心里有数。可雄霸不除,死的人只会更多。
我知道。无名抬眼,看向天山方向,我拦你们,本是怕这把剑造出一个比雄霸更可怕的杀神。可弥隐寺这一遭我看明白了——他心里有恨,也有义。雪暗天肯为他死,这样的人,坏不到底。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风、云二人身上。
雄霸的三分归元气,你们任何一人,单打独斗都不是对手。无名缓缓道,但你们两个,本就不该分开打。
聂风一怔:前辈的意思是?
风无相,云无常。无名负手,天剑气机漫出,竹林万叶悬空,你的风神腿快到极致,可借天地之风;他的排云掌沉到极致,可吞万物之势。快与沉、轻与重、风与云——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撞在一处,冲极生和,便是无极。
他一字一顿:
这一招,叫摩诃无量。
接下来的七日,竹林里风声与云气日夜不歇。聂风的腿影快成了一道道流光,步惊云的掌剑沉成了一座座山岳,两股力量起初各走各的,屡屡相冲,震得竹林成片倒伏;到第五日上,风卷云涌,云随风走,两股力量第一次合在一处的刹那,整座竹林的竹子同时弯下了腰,叶尖齐齐朝东,像万万人俯首。
无名站在竹外,身旁不知何时多了个白衣老道,白须白发,仙风道骨,正眯着眼看那两道身影合璧,看得津津有味。
老道,你也去?无名问。
我去凑什么热闹。三疯打了个哈欠,两个娃娃的戏,有你这个天剑压阵就够了。他顿了顿,望了望天山方向,眼底有旁人看不懂的光,我就是……去会个故人。
你在这世上还有故人?
老道笑了笑,二十年没见了。也该见了。
八月廿三,天山。
天下会三十年的基业,这一日旌旗倒卷。
聂风与步惊云一路杀上三百六十级石阶,神风堂、飞云堂旧部无人肯拦——秦霜亲自站在山门处,看着两个师弟满身血污地走上来,这个最重情义的大师兄沉默良久,侧身让开了路,只说了一句:留他一口气。
天下第一楼前,雄霸独坐。
他没有逃。一代枭雄,紫袍金冠,面前摆着一壶酒,两只杯。
来了。雄霸给两只杯子都斟满,
我不坐。步惊云拔剑。
孔慈的事,是我做的。雄霸饮尽一杯,你们爹的仇,也是我欠的。聂人王、断帅凌云窟那一战,我确实见死不救——我要的就是北饮狂刀与南麟剑首两败俱伤。他抬眼,今日你们能走到这里,说明我雄霸养了两条好龙。来,让我看看,风云际会,是什么光景。
三分归元气。
天霜、排云、风神三种截然相反的劲力在他掌中归一,青白黑三色气劲旋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楼前的青石板一块块离地而起,绞成石粉。这是雄霸毕生功力所聚,漩涡过处,空气都被拧成了尖锐的啸声。
风师弟。步惊云横剑。
云师兄。聂风落位。
风无相,云无常。
聂风动了。没有人看清他第一腿是怎么出的,只看见三百六十级石阶上的落叶同时冲天而起,卷成一道直通天际的风柱;步惊云的剑随后斩入风柱,绝世好剑疯狂吞纳着天地灵气与两人合流的功力,乌光里透出一缕金芒。
风助云势,云借风威。
两股力量在绝世好剑的剑锋上冲极生和,轰然炸开——
摩诃无量!
那是一团没有颜色的光。光过之处,三分归元气的三色漩涡像纸糊的一样被撕开、绞碎、吞没,雄霸紫袍炸裂,口中鲜血狂喷,整个人倒撞进天下第一楼,把七层木楼撞穿了四层,重重摔在瓦砾之中。
三十年霸业,一剑倾颓。
步惊云提剑走向瓦砾。绝世好剑剑尖拖在石地上,划出一道火星四溅的痕。
雄霸靠在断梁上,白发散乱,三分归元气被摩诃无量震得七零八落,已是强弩之末。他看着走近的剑锋,忽然笑了,笑得咳出一口血:好……好一个风云合璧……我雄霸一生不信命,到底还是应了那句风云际会浅水游
剑锋抬起。
爹——!
一声尖叫从楼后传来。幽若一身红衣,发间还戴着大婚的珠花,不知什么时候冲了出来,扑到雄霸身前,张开双臂,泪流满面,你们别杀我爹!别杀他——乾哥哥!乾哥哥你救救我爹!
她最后那句话,是对着风云身后喊的。
所有人这才看见,不知何时,场边多了一个红袍年轻人。
他不知何时来的,也不知站了多久。负手而立,像散步路过。
步惊云剑锋一偏,浑身肌肉瞬间绷紧。他竟完全没有察觉这个人是怎么进场的——摩诃无量余波未散,楼前气机乱成一锅滚水,可这个人站在那里,连一片衣角都没有被风带动。
君公子。聂风收掌,皱眉,此事与你无关。
有关。君乾看着他们,语气平和,他是我岳父。
场中一静。
幽若嫁了我,他这条命,就有我一半。君乾缓步走出,雄霸一生罪孽,我不替他辩。孔慈的命、聂家断家的仇、天下会这些年的血债,他死十次都还不清。
步惊云冷冷道:那就让开。
我可以让他还债。君乾摇头,但不是拿命还。
你拦得住我们?步惊云眼中杀机暴涨,绝世好剑嗡鸣不止。
可以试试。
四个字出口,步惊云动了。
他没有半分试探,出剑就是摩诃无量合流之势——聂风虽未再出手,可剑上那股风与云冲和出的无极之力还未散尽,加上他麒麟臂毕生神力、圣灵剑法无情剑意,三者灌于一剑,这一剑之威,比刚才破三分归元气时只强不弱。
君乾抬起一只手。
他没有兵器,没有招式,只是平平一掌,按在了斩落的剑脊上。
铛——!
一声巨响,天下第一楼残存的瓦片同时震碎。
无极之力撞上那只手掌,像洪水撞上了一道看不见的堤。剑气在君乾掌下疯狂绞杀、撕扯、爆发,青石板以他足下为圆心龟裂出数十丈蛛网,可他的人,一步未退。
步惊云瞳孔猛缩。
他感到剑上那股足以开山裂海的力量,像泥牛入海,落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地方——不,不是被挡住了,是被了。对方掌上传来的力道圆融温润,既不硬抗,也不反击,只是把他这一剑的杀意一层层剥去、化去、卸去,剥到最后,剑脊上只剩一片空明。
就在这时,绝世好剑凶性爆发。
这柄剑能吞天地灵气、纳他人功力,被君乾掌力一激,竟疯狂倒吸起周遭一切气机,连步惊云体内的麒麟血都被它抽得沸腾起来;剑脊一震,一缕凝练到极致的无坚剑气脱离剑身,顺着君乾掌心切了进去——
鲜血,顺着剑脊滴落。
全场死寂。
聂风失声:云师兄住手!
步惊云也僵住了。他清清楚楚地看见,那只按着剑脊的手掌,掌心被剑气切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血珠不断滚落;年轻人的唇角,也溢出一缕血迹。
他真的受伤了。
以一人之力接住摩诃无量的人,竟真的被这一剑伤了。
可步惊云心里没有半分喜意,只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因为他突然明白过来:这个人若不想受伤,方才那一掌吐力反震,自己连同这柄剑,早就成了齑粉。
他本可以杀人。
他却选择了受剑。
君乾低头看了看掌心的伤口,无垢之躯上,伤口的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住、收口。他抬起头,看着步惊云,竟笑了笑:
好剑。也够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