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树干之间的距离几乎是一致的,相邻两棵树之间的间隙宽度都差不多,像是被测量过之后才种下去的。
地面上的土层也比外面更加平整,虽然没有被铺过石板的痕迹,但踩上去的时候脚感均匀而密实,没有坑洼或者碎石带来的颠簸。
“有人种了这片林子。”她说,“用树来当路标。”
魔王从后面跟上来的时候在旁边一棵树干的表面发现了一处不太明显的痕迹。
他伸手摸了摸那道痕迹的质地,然后用正在确认的语气说了一句:“树干上有刻痕,和之前那些标记的风格一致。但刻得很浅,像是被树皮生长覆盖了大半。”
柳飘飘走到那棵树的旁边看了看魔王指出的位置。
树干表面的树皮上确实有一道几乎被完全覆盖的浅痕,如果不是魔王的手指摸到了它的凹凸,从视觉上根本分辨不出来。
那道痕迹的走向和沿途那些标记一致,像是被刻上去之后随着树干的生长逐渐被树皮包裹了进去。
“他在这里种树的时候还很年轻。”柳飘飘说,“树长了几十年,刻痕才被包了进去。”
她继续往前走。林地的密度在持续增加,光线越来越暗,树干之间的间隙越来越窄。
她需要侧着身子在树干之间穿行,手杖被收短了横握在身前,杖尖在地面上点点探探,确认每一步的落脚点。
脚下的地面从之前那种平整的土层逐渐过渡成了一种更加松软的腐殖层,踩上去的时候脚感偏软,每一步都会在腐殖层中留下一个清晰的凹陷。
走了一阵之后,她注意到前方的树干排列出现了一个变化。
那些整齐的间距正在逐步被打破,树干的位置开始变得更加自然,间距忽宽忽窄,像是从人工种植的区域过渡到了自然生长的林地。
地面上的腐殖层也更厚了,落叶和枯枝的堆积让路面变得难以辨认,需要用脚拨开前面的枝叶才能看清下一步踩在哪里。
“种树的人只种了一段。”柳飘飘说,“后面的树是自己长出来的。”
顾烨走在她旁边,他的目光在那片更加自然的林地中扫了一圈,然后用正在确认的语气说了一句:“前面的路没有被维护过。从这里开始就是他走到的地方了。”
柳飘飘继续往前走。林地的密度在自然生长的区域中逐渐降低,树干之间的间隙在缓慢地变宽,光线从上方树冠的间隙中漏下来的更多了。
她走了一阵之后,前方的林地边缘出现了一道明显的边界线——树木的密度在边界处突然降低,像是被什么力量从外侧截断了一样。
她加快了几步走出林地的边缘,站定的时候面前是一片开阔的坡地。
坡地比她预想中更宽,从脚下一直延伸到远处那道正在缓慢抬升的山脊线上。
坡面上覆盖着一层浅色的草被和低矮的灌木,颜色从深绿过渡成灰绿,在午后的光照中泛着一层持续而均匀的光泽。
而在坡地中段的位置,有一道由天然岩石构成的平台,平台边缘被水流冲刷得很光滑,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苔藓和细碎的沙土。
柳飘飘站在林地边缘看着那片坡地和平台,感觉到风从坡地上方的方向吹下来,带着一种从更高处来的清冽气息。
她把手杖从身前松开竖立在身侧,杖尖点在林地边缘的泥土上,朝着那道岩石平台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走到这里就停了。”她说。
魔王从林地边缘走出来,站在她旁边也看了看那片坡地和岩石平台。
他的暗红色眼睛在平台的表面和周围的植被分布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用正在确认的语气说了一句:“平台上有人住过的痕迹。地面被踩实过,边缘的石缝里塞过东西,像是被用来当临时的落脚点。”
柳飘飘沿着坡面朝着那道岩石平台走了过去。坡面上的草被在她的脚下持续弯折又弹回,每一步都带着一种轻快的回弹感。
她走到岩石平台边缘的时候停下来,低头看了看平台表面的状态——那里的沙土被压得很实,表面有几道不太明显的踩踏痕迹,像是被反复使用过。
而在平台边缘一道石缝里,塞着一小片被压平的干树皮,树皮的边缘已经磨损得看不出原本的形状了,但中间的位置还能辨认出几道刻痕。
她把那片树皮抽出来放在掌心里看了看。
刻痕已经很浅了,像是被风吹日晒了很多年之后留下的痕迹。上面的字比之前所有标记都更短,更模糊,像是被时间侵蚀得只剩下最核心的部分。
“到了。”
就两个字。笔画和之前所有的标记一致,只是更浅,更旧,像是在这片坡地上被风雨打磨了很久很久。
她把那片树皮放回石缝里,站起来的时候感觉到风从坡地上方持续吹下来,把她的发丝和衣摆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推着。
她转回身看了一眼身后那片正在从林地边缘陆续走出来的队伍,每个人都在坡面上站定了自己的位置,目光落在她身上,等着她开口。
柳飘飘把手杖竖在身侧,朝着坡地上方那道正在缓慢抬升的山脊线看了一眼。山脊线的轮廓在午后的光照中呈现出一条持续而柔和的过渡线,连接着坡地和更远处的地平线。
她把目光从那道轮廓上收回来,转向队伍的方向,开口说了一句,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地落在了坡面的风中。
“这条路到头了。后面的路是我们自己走。”
柳飘飘说完那句话之后,坡面上的风持续从上方吹下来,把她的衣摆和发丝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推着。队伍在坡面上站定了片刻,没有人立刻接话。
风的声音填满了那片沉默的空间,混着远处林地里偶尔传来的鸟鸣和灌木叶片摩擦的细响,形成了一种持续而均匀的背景音。
顾烨走到她旁边站定,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坡地上方那道正在缓慢抬升的山脊线上。
他看了一会儿之后开口说了一句,语气没有起伏,像是正在陈述一件已经不需要再讨论的事:“上去看看。”
柳飘飘点了点头,把手杖从身侧拿起来,杖尖点在坡面的草被上,朝着山脊线的方向迈出了第一步。
坡面的草被在她的脚下持续弯折又弹回,步伐在风中有一种持续的轻快感,像是每一步都被风推着往前走了一寸。
身后的队伍在坡面上陆续跟上了她的步伐。丧彪走在侧翼,它的身体在坡面的风中保持着稳定的低姿,耳朵微微向后贴着,像是在用自身的方式抵抗风力对听觉的干扰。
魔王走在队伍末尾,他的身形在风中几乎没有受到影响,脚步比在林地中更加舒展,像是在这种开阔地形上找到了更加习惯的移动方式。
魔君走了一阵之后又开始絮叨,他一边走一边拍着袖口上残留的草籽,用一种带着喘息的语气开口说了一句:“这个坡比看着的长。”
“你走不动了?”玄鳞从后面跟上来,她的步伐依然保持着那种不变的均匀节奏,从进入这片坡地开始就没有放慢过。
“走得动。”魔君回头看了她一眼,“就是走久了有点无聊。”
“那就闭嘴。”
魔君把嘴合上了,闷着头继续往前走。
坡面的倾斜度在接近山脊线的位置逐渐减缓,草被也从之前那种均匀的浅绿色过渡成了一种更深的绿色,叶片更短更密,像是被更高处的风长期吹拂形成的低矮形态。
柳飘飘走完最后一段坡面之后站在了山脊线的顶部,脚下的地面从草被过渡成了一层细密的碎石和裸岩,踩上去的时候触感更加硬实,没有软土层的那种缓冲。
她站定之后朝着山脊线的另一面看去。
山脊线的东侧,地形从顶部持续下降,坡面比西侧更陡,但坡度均匀,没有断崖或者突兀的岩石突起。
坡面上的植被比西侧更稀疏,颜色也更浅,灰绿色的草被和低矮的灌木交错分布着,像是被更高处的风和更少的降水共同塑造出来的干燥地带。
而在坡面的底部,地形从山坡的坡脚处向着远处延伸成了一片开阔的浅色地面,表面覆盖着一层均匀的灰白色沙土,在午后的光照中泛着一层持续的反光。
沙地的尽头,地平线正在和天空的边界形成一条清晰的过渡线,像是整片地形在远处被一层持续的灰白色光晕笼罩着。
柳飘飘站在山脊线顶部看着那片沙地和远处的地平线,感觉到风从东边持续吹过来,比西侧的风更干燥更强烈,带着一种从更远的地方来的清冽气息。
她把手杖竖在身侧,杖尖点在碎石地面上,看了一会儿之后开口说了一句,语气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语:“那边看起来像是有路。”
顾烨站在她旁边也看了看那片沙地的方向。他的目光在地表的反光和远处地平线的过渡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用正在确认的语气说了一句:“沙地的表面平整,没有明显的起伏和障碍物。如果沿着直线走,可以一直走到视野尽头。”
丧彪蹲在山脊线边缘,它的耳朵在风中持续转动着方向,像是在捕捉远处传来的任何声响信号。
它听了一会儿之后开口说了一句,语气带着一种正在形成判断的平静:“风从东边来,带着沙子的气味。沙地的范围比看起来更大,像是整片区域都被沙土覆盖着。没有闻到其他动物的气味,也没有听到移动的声音。”
魔君终于爬上了山脊线,他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直起身来的时候看到了山脊线另一面的那片沙地,整个人愣了一拍。
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怎么又是这种鬼地方”的无奈:“又是沙子。刚走完林子又走沙子。”
柳飘飘没有理他,把手杖从地面上拔起来握好,朝着山脊线的另一面迈出了脚步。
坡面的碎石在她脚下持续滚动着,发出细碎的摩擦声,但她踩得很稳,每一步都找到了碎石之间最稳固的落脚点。
身后的队伍在山脊线顶部短暂停留之后陆续跟上了她的步伐,沿着坡面朝着山脊线东侧那片正在日光中铺展开来的沙地走了下去。
风从前方持续吹来,把她的衣摆和手杖的尾端朝着身后推着,像是在用一种无形的方式为她接下来的每一步提供着一种持续而稳定的阻力,让她在风中走得更稳,更慢,也更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