丧彪说出弄倒是能弄掉之后,柳飘飘就感觉到它嘴角那个弧度不太对劲了。
那种弧度不是我有计划的弧度,是我有计划但我不打算提前告诉你的弧度,和它平时坑人之前的表情一模一样。
柳飘飘的你等一下还没说完,丧彪的身体已经动了。
它的速度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在柳飘飘开口的同一瞬间已经侧身蹿到了顾烨身后,用后腿猛地蹬了一下顾烨的小腿弯。
那个角度卡得极其刁钻,刚好是顾烨重心后移的那一瞬间,顾烨整个人在失去平衡的刹那被丧彪的侧身一拱带出了屏障的边界。
他的身体在半空中翻转了大半圈,背部朝下落入雾气之中的那一刻,连一声惊呼都没有来得及完整地发出来。
丧彪的爪子在顾烨被推出去之后还顺势在枝条上撑了一下稳住身形,落地的动作带着一种我完成了这个动作的利落。
它蹲在屏障内侧看着顾烨的身影消失在雾气中的方向,耳朵竖起来听着那边传来的动静。
柳飘飘看着顾烨被丧彪推出去的整个过程,从顾烨往前踉跄他的身体穿过屏障边缘的绿光暗色雾气吞没了他的轮廓——整个过程不超过两秒。
她的瞳孔在第三秒的时候猛地收缩了一下,声音从喉咙里冲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像是被人攥住了气管的急促和怒气:你干什么——
丧彪蹲在枝条上姿态松弛得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让他去吸收那些雾气里的虫子啊。那些东西和他身体里残留的锁链碎片是同源的,让他吸收了说不定就能把那些残留排出去。
柳飘飘已经冲到了屏障边缘,她的上半身探出了绿光屏障的范围,雷光在她指尖凝聚成一道细长的电弧,把身边正在聚拢的暗色粒子弹开了一片。
她的目光在雾气中来回扫着,嗓子拔高了一个调朝着那片暗色喊:顾烨——顾烨——你还活着不——
雾气深处没有立即传来回应。那些细小的暗色粒子正在顾烨落点附近持续翻涌着,像是在被什么东西扰动着的漩涡,比周围区域的流动要更加剧烈。
柳飘飘能感觉到那些粒子的移动方向正在朝顾烨的位置聚拢又散开,像是在进行某种正在持续的拉锯。
几息之后,雾中传来一声短促的咳嗽——柳飘飘认得那个声音。紧接着是一阵正在从混乱中恢复秩序的呼吸声,比正常状态稍微粗重一些。
顾烨的声音从雾气中传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正在努力从突然坠落的状态中调整回来的紧促:我……还在。
柳飘飘肩膀上绷着的肌肉在听见那两个字的时候微微松了一下,但她的声音依然带着火气:你怎么样?伤着没有?
没有。顾烨的声音稳定了一些,听起来像是在原地站直了身体,但那些东西在往我身上贴——不疼,就是在往皮肤里钻。
丧彪蹲在枝条上用一种你看我说的没错吧的语气接话了:我说了,它们是同源的。他在吸收它们。只要他能扛住不被撑爆,那些残留就能被带出来。
柳飘飘猛地转过头瞪着丧彪,她的雷光从指尖朝着屏障外侧跳了一下又收回来,她感觉自己的火气正在从头顶往四肢扩散:你觉得那是能这么试的事吗?万一他扛不住呢?万一那些虫子比他的身体能承受的容量更大呢?你扔他进去之前有没有想过这个可能?
丧彪的耳朵往后贴了一下:我想了。但你的空间里不是有医疗舱吗?
医疗舱是治外伤的!不是治魔化的!你——柳飘飘的话说到一半卡住了,因为雾气深处的翻涌正在出现新的变化。
那些原本正在持续聚拢的暗色粒子正在以一种更快的速度朝着顾烨的方向收缩着,像是一层正在被吸入漏斗底部的细密水流。
顾烨的身体轮廓在雾气中变得越来越清晰,那些原本包裹着他的暗色粒子正在一层一层地退去,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驱逐着。
柳飘飘的手指搭在屏障边缘的绿色光晕上,没有收回。她看着顾烨的轮廓在雾气中逐渐变得完整和清晰,那些暗色粒子的密度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降低,像是正在被他体表那层正在流动的暗影吸收殆尽。
等到顾烨从雾气中重新跨回屏障内侧的时候,他身上的防护服表面覆盖着一层正在缓慢消退的暗色纹路,那些纹路的走向和他之前沾染锁链碎片魔气时在皮肤表面形成的路径几乎一致,但颜色更浅,边缘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模糊消退。
他站在绿光中调整了一下呼吸,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那些纹路正在快速收缩、淡化、消失,像是被正在恢复的皮肤组织重新吸收融合了。
柳飘飘上下打量了他两遍:感觉怎么样?
顾烨活动了一下自己的肩膀和脖子,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带着一种正在确认身体状况的审慎:原来堵在胸口的那股闷气散了。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一样。
丧彪蹲在旁边用一种你看我说得没错吧的语气插嘴了:我没说错吧?同源的东西互相抵消,他体内的残留就被带出来了。我可没害他。
柳飘飘转向丧彪,她的指环上的雷光已经亮到了足够把整片通道照得发白的地步,声音带着一种你最好给我一个更合理的解释的冷意:那你知道他会吸收多少?你知道那些虫子里有没有别的成分?你知道他要是吸收过量会变成什么样?
丧彪在柳飘飘的注视下耳朵越贴越平,它没有后退,但它的尾巴从摆动的姿态切换成了绷直的状态,像是一根正在保持静默的天线:……不知道。
那你——
他会变成那种丑东西吗?丧彪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度,语气里的理直气壮已经被一层正在持续缩减的底气取代了,它看着柳飘飘的脸色,像是在重新估算自己刚才那套操作的合理评分区间。
魔君在旁边听到丑东西三个字的时候猛地转过头来,他的目光带着一层你在说什么的强烈反应:你说谁丑?我很漂亮的好吧!我可是魔界公认的美男子,那当初排队的魔姬可是排了一大堆——他说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抬着,像是想要用这个角度来强调某种已经过时但依然在维持的立场。
丧彪偏过头看了魔君一眼。它的目光从魔君抬着的下巴扫到他肩头那些因为刚才活动而被撑开的旧衣料,又落到他那双因为没有修为而显得不太稳当的站姿上,然后从喉咙里发出了一声短促而清晰的:呵呵。
那个没有多余的修饰词,没有语调的变化,就是两个音节从鼻子里出来的,带着一种你说得都对但我有自己的判断的平淡长度。
魔君的下巴在听到那声的时候慢慢收了回来,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又合上了,像是正在用那一段短暂的时间重新核算那声里蕴含的分量。
顾烨站在屏障内侧把最后一丝暗色纹路从手臂上褪去,他活动了一下手腕,然后抬头看了一眼依然保持着我正在生气姿态的柳飘飘,又看了一眼蹲在旁边耳朵还贴着的丧彪,开口说了一句:确实管用。
柳飘飘转过头来看着他:你确定?
确定。顾烨抬起右手攥了攥拳又松开,左手跟着做了同样的动作,之前胸口那种一直堵着的感觉现在完全没了。呼吸顺畅了好多。像是那层东西彻底排出去了。
柳飘飘看着他那些暗色纹路已经彻底消退的皮肤,指环上的雷光在沉默中慢慢暗了下去,从刺眼的白光恢复到了常态的微光状态。她停了几秒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下次再有这种事,先商量。
丧彪的耳朵从贴着的状态缓慢地立起来了一点:商量了你不会同意。
那就别干。
那不是错过机会了。
柳飘飘看了它一眼,那一眼里的情绪复杂到无法用一个词概括。
她转回身重新看向屏障外那层正在持续翻涌的暗色雾气——那些暗色粒子在顾烨离开之后已经恢复了原有的循环节奏,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继续沿着树冠边缘滑动着,但那些密度明显比之前稀薄了一些,像是被顾烨刚才那次吸收抽走了一层原有的厚度。
那件的轮廓在雾气深处依然隐约可见,只是边缘比之前更加模糊了,像是正在失去一部分维持自身形态的约束力。
柳飘飘的指环上的微光在暗色粒子的持续流动中闪了一下又暗下去,她看着那层正在被树冠绿光推开的雾气残余,觉得那道轮廓正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朝着更远的方向后退着,像是一块正在逐步移出固定水域的大型沉积物,正在被气流和水汽构成的推力缓慢地推出这棵树的领地之外。
她没有开口说出那个观察,但那个画面已经在她的脑海里和之前从树那里听来的域外天魔的故事形成了一条隐约的连接线,像是正在用移动的轮廓告诉她,这块沉积物只是某个更庞大的整体上脱落下来的第一块松动的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