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飘飘和顾烨沿着来时的通道往回走了一段距离,那些枝条之间的弯道和分岔在走过一次之后变得没有之前那么令人困惑了。
叶片缝隙间漏下来的绿色光晕依然均匀地铺洒在树皮表面,偶尔有几片落叶从头顶的枝丫间飘落下来,在通道中打着旋缓慢落在他们的脚边。
他们在一个枝叶岔口处停下来稍作休息,顺便辨识路径的时候,前方通道的阴影里忽然弹出了三团动静很大的轮廓。
最前面飞出来的是九尾狐,它那副小精灵形态的身体依然保持着轻盈的飞行姿态,但翅膀的扇动频率比之前更加从容了,像是完成了任务之后正处在一种松弛的巡航状态。
它的两只前肢之间抱着一只圆润的、半透明的蜜罐,罐体比柳飘飘之前给它的瓶子大了一整圈,里面装满了金黄色中透着一层暗红光泽的蜜液。
紧跟在九尾狐后面出来的是泥鳅,它保持着小精灵的形态叼着两只同样大小的蜜罐,每只罐口都被它用嘴稳稳地叼着,飞行姿态虽然不如九尾狐那么优雅,但罐子在它的控制下纹丝不动,甚至没有一滴多余的晃动。
蟾蜍跳在最后面。
它没有飞,也没有翅膀,但它显然找到了自己的节奏——它的身体比之前圆润了一些,背上那些用来储物的疙瘩几乎全被撑满了,每一个凸起的表面都绷得紧紧的,在绿色光线下泛着一层饱满的光泽。
它每跳一步那堆疙瘩就跟着颠一下,像是一只驮着满身宝贝的移动山包。
柳飘飘站在通道中央看着三小只鱼贯而出的画面,双手叉腰等着它们过来。
九尾狐第一个落在她面前的枝条上,把那只蜜罐轻轻放在枝条表面,然后退后半步用一种任务完成的语气开口了:拿到了。
那当然。泥鳅落在九尾狐旁边,两只蜜罐放在枝条上的时候发出沉稳的闷响,罐底的蜜液在接触的瞬间微微晃荡了一下又恢复了平静。它把身体从飞行姿态收拢成蹲姿,翅膀收起来叠在背后,语气带着一层这还用说的理所当然。
九尾狐在旁边用前爪拍了拍自己那罐蜜的罐壁,声音比泥鳅那种显摆多了一层矜持克制的分享欲:还行吧。
蟾蜍是最后一个跳过来的,它落地的动作带着一种明显的疲惫感。
它把那堆鼓鼓囊囊的疙瘩在枝条上摊开了一部分,像是正在给自己减负。
它的目光在九尾狐和泥鳅之间扫了一下,然后用鼻音发出了一声短促的。
柳飘飘敏锐地捕捉到了那声。她蹲下来看着蟾蜍那副我不太高兴但我不会说为什么的姿态,然后朝它歪了一下头:咋了?它们欺负你了?
蟾蜍沉默了两秒,把脸转开看向别处:……没什么。它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你们别问了的生硬,但那生硬的底色里藏着一层很薄的、像是正在自己消化的委屈。柳飘飘没有追问,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回身朝着空间入口的方向走了一步:那进空间去吧。外面现在也不安全,先把东西放好再说。
顾烨跟在她旁边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偏过头对她说了一句:那些收进去的小精灵、萤火虫和蜘蛛,你先看看繁殖了没有。要是繁殖了就把它们放出来吧。它们对这棵树还有用——能产蜜宝,能绘制符文,能提供祝福,少了哪一样都会影响这棵树的平衡。
柳飘飘的脚步顿了一下,像是在心里重新评估那棵魔灵之树的生态系统和那些小家伙之间的分工关系。然后她点了点头:嗯,咱们进去看看。她说着打开了空间入口,一行人鱼贯进入了空间的内部。
空间内部的景象和他们离开时相比出现了一些明显的变化。那些被分别投放到不同角落的生物们已经各自找到了适合自己的栖息位置,并且开始建立属于自己的小规模生活区。
柳飘飘最先注意到的是那片靠近湖泊湿润草丛的区域,那里已经形成了一片密集的橙黄色光点群,那些被投放进去的发光昆虫不仅没有分散逃跑,反而在原位聚集得更紧密了。
像是一片正在自行组织的光之群落,在草丛上方的空气中按照某种固有的节奏缓慢地明灭着,有的已经找到了合适的环境分支开始在以新环境为基准的频率下调整自己的生物钟和发光周期。
在果园外围的灌木丛区域,那些绿色蜘蛛正在忙碌地织网。
它们的网比柳飘飘在树冠外部见过的那些更加细密,每一道丝线都精准地连接在相邻的两根灌木枝条之间,丝线的颜色从浅绿到透明之间形成了完美的渐变,让那些网在光线的折射下几乎完全隐形。
几只体型稍大的蜘蛛已经在网中央固定了位置,正在用螯肢梳理着丝线表面的细纹,像是在用某种触觉式的语言标记自己的领地边界。
柳飘飘蹲下来凑近了一张刚织好的网,那上面均匀地分布着一层极其微小的光泽颗粒,凑近了才能看清那些颗粒像是被丝线本身包含进去的微小结构。
在林地边缘的位置,那群被投放进去的小精灵正在一棵新移栽的果树树冠中搭建着临时巢穴。
它们的数量比柳飘飘预期中多了一些,像是其中有一部分在进入空间之后决定就地安家而不是另寻别的出路。
几只正在外围巡逻的小精灵在看到她靠近的时候,翅膀微微张开了一个角度,身体微微抬高,呈现出一种介于和之间的姿态——它们没有攻击,但也没有放松警惕。
柳飘飘在空间内部走了一圈,把三方势力各自的新栖息情况都观察了一遍之后,她站到一处可以同时看到三片区域的开阔位置,清了清嗓子:你们也看到了,我这里环境好,还安全。让你们的崽在这里安家,绝对安全——比外面那棵树上动不动就有魔雾飘过来强多了。
她的声音在空间中回荡了一圈,那些发光昆虫的闪光频率在她说完那句话之后微微加快了一下,像是正在用自己的语言交换对这个信息的态度。
其中几只停止了发光,像是在认真评估她的提议。蜘蛛的织网动作也出现了短暂的停顿,那几只停在网中央的正在用螯肢捻着丝线改变了编织路径。
柳飘飘的目光扫过整片区域,在果园深处那一丛格外茂密的果树之间发现了一个明显比之前胖了一圈的身影。
蜂后正缩在其中一棵果树的枝丫之间,它的身体比之前更加圆润了,腹部膨胀到了一个几乎撑开体型的程度,身下的叶片上铺着一层小而整齐的卵,每一颗都呈现出温润的半透明质感,排布清晰排列整齐,像是一串被小心摆放的珍珠。
那些卵的数量比她之前看到的多了几倍,显然在她不在空间的这段时间里蜂后凭借灵泉水的滋养和果园提供的丰富花源完成了好几轮持续不断的产卵周期。
柳飘飘走到果园那边蹲下来看着蜂后和它身下那排完整的卵,然后用一种我们做个安排的语气开口了:我把你和你的同类送回去。她说完这句话之后顿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放心,幼崽留在这里安家落户。等它们长大了能干活了,自然就有更好的生存空间和繁衍条件。
蜂后的目光在那排卵上停留了很久,它的触须微微摆动着,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逐个确认那些卵的状态和位置。然后它缓慢地转回头来,朝柳飘飘的方向点了一下头,幅度极轻但明确。
那就这么说定了。
柳飘飘转向那片发光昆虫群的方向——那些萤火虫依然在草丛上方持续闪烁着,光源比之前更加稳定了,有的已经在叶面下方形成了小片的光巢:你们也要回去。留些崽在这里就行了。你的同类在外面还有更重要的生态任务,别断了那边的延续。
她依次处理了三方势力的安置。小精灵群落被她筛选出大约三分之一的成体放回了树冠的巢穴区域,剩下那些愿意留下来的在空间林地区域建立了新的活动范围。
发光昆虫群中大约一半的成体被释放回树冠外部,留下来的成体和新孵化的个体组合成了一支独立的光群。
蜘蛛群中大部分成体也被释放了,只留下了几只正在织网的个体继续在空间中维持丝线的密度和长度。
每一方都分得足够它们维持独立繁衍的种群,那些被留下的个体和它们的幼崽一起在新的环境中散布开来,各自以不同的方式在空间的种植区和果林之间建立起新的细小生活轴心。
那些被送出去的则在重新接触到外界的树冠绿光后迅速分散开,沿着枝条的纹理和叶片的走向各自找到熟悉的空隙重新融入了它们原来的节点。
柳飘飘处理完这一切之后直起身来活动了一下腰背,朝着空间的中心区域看去,那张麻将桌和周围的景象依然保持着她离开时的画面。
四个人还坐在那把牌桌周围的椅子上。
丧彪蹲在椅子上举着一块牌端详着,像是在犹豫打哪张。魔王坐在对面已经推出了几道整齐的牌列,魔君在那边的椅子上侧着身探着脑袋看牌,玄鳞端坐在第四把椅子上,神情专注地整理着自己面前那排正在逐渐成型的牌型。
四人的表情虽然各异但精神状态高度一致,全神贯注地投入在那圈永不散场的牌局里,连眼皮都少眨。
柳飘飘看了一会儿那边牌桌上的动静,然后转回头来对顾烨说了一句:他们还在打牌。
顾烨也正看着那个方向,目光在那四个人的姿态和桌面上的牌面分布之间扫了一遍:谁知道呢。外面现在也没法出去,先搞点吃的,等下再去找它们问问——问问外面的魔雾散了没有,咱们下一步往哪走。
柳飘飘点了点头,朝着果园里那棵被灵泉水滋养过的魔灵之树苗走去,蹲下来检查了它的根系生长和芽体状态。
那些根系已经在新的土壤中初步扎稳了根基,末梢长出了几缕细微的白嫩侧根,正在缓缓向四周土层里渗入更深的支脉。
她直起身来走向种植区,开始挑选一些成熟的蔬菜和草药准备用来做晚饭。
果园那边的果树正在空间暖光的照拂下挂着饱满的果实,叶子间漏下的光斑落在那些已经逐渐安顿下来的新居民身上,把它们的轮廓在地面上镀成一层正在缓慢移动的碎金。
远处牌桌上那四个人依然维持着自己的节奏,碰撞声和短暂的喊牌声隔着种植区传过来的时候已经被距离揉成了一层模糊而持续的底噪,像是某种信号正在提醒着所有在空间里占据自己位置的人。
这个地方已经有了自己的呼吸和脉搏,正在以它自己的方式慢慢运转起来,稳定到足以在暴风雨彻底放晴之前接纳那些暂时还不用去外面硬扛任何伤害和侵袭的生命形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