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柳飘飘是被一阵香味唤醒的。
不是鳕鱼干那种咸腥的香,是——咖啡?刚烤好的面包?还有……煎蛋?
她猛地睁开眼。
驯鹿皮滑到腰间。她裹着羽绒被坐起来,鼻翼翕动,感知力像饿了三天的猎犬一样扑向香味来源——
民宿的公共厨房。
冰河站在灶台前,正在翻煎蛋。
冰刃靠墙站着,手里端着一杯咖啡。
灶台上摆着刚出炉的面包、一碟切好的熏鲑鱼、还有——柳飘飘眯起眼睛——那是法罗群岛的黄油曲奇?她囤的那批?
柳飘飘三秒之内完成了“起床-穿衣-冲出房门-杀到厨房门口”的全套动作。
她站在厨房门口,头发翘得很有态度,羽绒被还披在肩上,眼神凌厉地盯着那盒曲奇。
“那盒,”她指着,“我的。”
冰河回头看了她一眼,微笑着把曲奇往她那边推了推:“知道。特意开的。”
柳飘飘狐疑地盯着他。
“特意开的?什么意思?收买我?下毒?还是想证明你们兄弟俩除了‘没苦硬吃’之外也懂得点人间烟火?”
冰河把煎蛋铲进盘子里,动作行云流水:
“都不是。单纯觉得你该吃点好的。”
柳飘飘愣了一下。
她转头看向冰刃。
冰刃端着咖啡,没有表情。
但她看见——他的耳朵尖,在那件深灰色羊毛衣的衬托下,又红了。
柳飘飘收回视线,大步走进厨房,一屁股坐在餐桌前。
“行。既然开了,那就吃。不过我先声明——”她拿起一片面包,往上面堆熏鲑鱼,“这盒曲奇算你欠我的。回头得还。”
冰河把煎蛋放到她面前:“怎么还?”
“格陵兰还有什么我没发现的土特产,告诉我。”
冰河笑着摇摇头,没说话。
——
早餐进行到一半。
柳飘飘嘴里塞着面包,忽然含糊不清地开口:
“冰河。”
冰河抬头:“嗯?”
“你弟平时吃早饭吗?”
冰河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转头看向冰刃。
冰刃端着咖啡,依然没有表情。
但柳飘飘的感知力捕捉到了——他握着咖啡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
冰河转回来,看着柳飘飘,眼里带着一丝笑意:
“你问他。”
柳飘飘翻了个白眼。
她转头看向冰刃,嘴里还在嚼面包:
“问你呢。平时吃早饭吗?”
冰刃沉默了一秒。
“……吃。”
“吃什么?”
“能量棒。”
柳飘飘点点头,转回去继续吃。
过了三秒。
她忽然伸手,把自己盘子里那片堆满熏鲑鱼的面包掰成两半,把其中一半——大的那半——放到冰刃面前。
“吃这个。”她说,“能量棒能顶什么用。冻不死也饿不死,但活着和活着不一样。”
冰刃低头看着那半片面包。
熏鲑鱼堆得冒尖,油脂在晨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他没动。
柳飘飘也不看他,自顾自吃自己那半。
“愣着干嘛?嫌我掰得不整齐?还是嫌我吃过了?”
冰刃拿起那片面包。
咬了一口。
柳飘飘的嘴角微微翘起,但她埋头吃,没让人看见。
冰河坐在对面,安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什么都没说。
但眼里的笑意,更深了。
——
饭后。
冰河收拾碗盘,冰刃靠墙站着,柳飘飘裹着羽绒被窝在椅子上消食。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冰河忽然开口:
“柳飘飘。”
柳飘飘懒洋洋地抬眼:“嗯?”
“昨晚那个大爷——我外公的发小——跟你聊了什么?”
柳飘飘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看着冰河。
冰河依然在洗碗,背对着她,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
但柳飘飘的感知力捕捉到了——他的心跳,比刚才快了那么一点点。
有意思。
她靠回椅背,慢悠悠地开口:
“没聊什么。就说你们俩从小没爹没妈,跟着外公长大。外公死后就剩你们俩。”
冰河洗碗的手停了一下。
只有零点几秒。
然后他继续洗,声音依然平静:
“还说什么了?”
柳飘飘看着他背影。
又看了一眼站在墙边的冰刃。
冰刃没有表情。
但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柳飘飘收回视线,语气依然懒洋洋:
“还说——大的那个,什么都往心里装。小的那个,什么都往身上扛。”
厨房里安静了三秒。
只有水流的声音。
然后冰河关上水龙头,转身,靠在灶台边,用毛巾擦手。
他看着柳飘飘。
那目光,和昨晚那个大爷看她的目光,有几分相似。
审视。
确认。
以及——
某种她读不太懂的东西。
“他还说了什么?”冰河问。
柳飘飘和他对视。
“没了。”她说,“就这些。”
冰河点点头。
他把毛巾挂好,走向餐桌,在她对面坐下。
“那你觉得,”他问,“他说得对吗?”
柳飘飘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
她转头看向冰刃。
冰刃依然靠墙站着,没有过来,也没有离开。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柳飘飘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
“对不对的,我才认识你们多久,哪知道。”
她顿了顿。
“不过——你弟确实挺能扛的。”
冰河看着她。
柳飘飘继续,像是在自言自语:
“从蒙大拿到洛杉矶,从洛杉矶到冰岛,从冰岛到法罗群岛,从法罗群岛到格陵兰——一路上什么破条件都受了,一句抱怨没有。冷了不说,饿了不说,累了也不说。跟个永动机似的。”
她转头看向冰刃。
“你是不说,还是真不觉得?”
冰刃没有回答。
但柳飘飘看见——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冰河替他回答了:
“是不说。”
柳飘飘转回来,看着冰河。
冰河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点疲惫,也有一点别的什么。
“从小就这样。”他说,“有什么事都自己扛。问他疼不疼,说不疼。问他累不累,说不累。问他难不难——”
他顿了顿。
“从来没问出来过。”
柳飘飘沉默。
屋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站起身,裹着羽绒被走到冰刃面前。
站在他跟前,仰头看着他。
冰刃低头看着她。
柳飘飘伸出手。
手里是半块黄油曲奇——从冰河开的那盒里拿的,她没吃完,留着的。
“拿着。”她说。
冰刃没动。
柳飘飘直接把曲奇塞进他手里。
“下次觉得疼、觉得累、觉得难的时候——吃这个。”她说,“比憋着强。”
冰刃低头看着手里那半块曲奇。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低:
“……嗯。”
柳飘飘满意地点点头,转身走回餐桌,一屁股坐下,继续窝着。
冰河坐在对面,看着她。
那目光里,有了点不一样的东西。
——
下午。
冰河去节点处理事务。
柳飘飘和冰刃留在定居点。
柳飘飘裹着那件毛茸茸的斗篷,蹲在码头边,继续跟那个因纽特老人学缝皮划艇。
冰刃站在不远处,靠着一根木桩,安静地守着。
老人看了一眼冰刃,又看了一眼柳飘飘。
“那小子,”他压低声音,“今天一直看你。”
柳飘飘手里的骨针顿了一下。
她没抬头。
“是吗。”
“嗯。”老人继续缝,“看了不下二十次。”
柳飘飘的耳朵尖,在斗篷的绒毛里,微微发热。
但她语气依然平静:
“他本来就爱看人。职业病。特工都这样。”
老人哼了一声,没接话。
过了几分钟。
他又开口:
“你昨天给我的那个曲奇——还有吗?”
柳飘飘抬头看他。
老人若无其事地继续缝皮划艇。
柳飘飘眯起眼睛。
“您是想吃曲奇,还是想替谁打听什么?”
老人没回答。
但柳飘飘看见——他的嘴角,有一点弧度。
她翻了个白眼,从空间里摸出一整盒曲奇,塞进老人怀里。
“拿着。”她说,“慢慢吃。别一次吃完,对牙不好。”
老人低头看着那盒曲奇。
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开口:
“那俩小子,命苦。”
柳飘飘没说话。
老人继续说:
“爸妈死的时候,大的十三,小的九岁。外公一个人把他们拉扯大。不容易。”
柳飘飘手里的骨针停住了。
“怎么死的?”
老人沉默了一瞬。
“执行任务。”他说,“他们爸妈——也是干这行的。”
柳飘飘愣住了。
她转头看向不远处的冰刃。
他依然靠在那根木桩上,看着海面。
侧脸平静,没有表情。
但柳飘飘忽然觉得——
那个背影,比平时单薄了一点。
她转回去,继续缝皮划艇。
“我知道了。”她说。
老人看着她。
柳飘飘没抬头,语气平淡:
“您跟我说这些,是想让我对他们好点?”
老人没有回答。
柳飘飘缝完一针,抬起头。
“我对他们挺好的了。”她说,“半条鳕鱼干,半块曲奇,一件羊毛衣——我对自己都没这么大方过。”
老人看着她。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笑意。
“我知道。”他说,“所以才跟你说这些。”
柳飘飘愣了一下。
老人低下头,继续缝皮划艇。
“你是个好孩子。”他说。
柳飘飘张了张嘴,想反驳,想说“我不是什么好孩子我只是个末世囤货的小富婆”,但话到嘴边,却说不出来。
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低头,继续缝。
——
傍晚。
柳飘飘回到民宿。
冰刃跟在她身后。
走到门口,柳飘飘忽然停下。
转身。
冰刃也停下,看着她。
柳飘飘从空间里摸出一样东西——第三块鳕鱼干。
递给他。
“拿着。”
冰刃看着那块鱼干。
“今天第三块了。”他说。
柳飘飘挑眉:“嫌多?”
“……不是。”
“那就拿着。”
冰刃接过鱼干。
柳飘飘转身推门。
门合上之前,她的声音飘出来:
“明天还有。管够。”
冰刃站在门外,看着那扇门。
手里攥着那块鳕鱼干。
他没吃。
就那么攥着。
——
夜里。
柳飘飘裹着驯鹿皮,坐在窗边。
窗外是格陵兰无尽的夜色。
她从空间里摸出那只木雕海雀。
黑曜石的眼睛在灯光下微微闪光。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声开口:
“你俩命苦。”
“我命也一般。”
“但好歹——现在有三块鳕鱼干的人,不止我一个了。”
她把海雀放回去。
继续练缝皮划艇。
——
隔壁房间。
冰刃坐在床边,没有开灯。
手里攥着那块鳕鱼干。
他没吃。
就那么攥着。
腰包里,那只皂石海豹安静地躺着。
窗外,格陵兰的极夜无边无际。
但他忽然觉得,没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