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四十分。
柳飘飘推开民宿的门,晨光还躲在云层后面,海面灰蓝一片。
她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北大西洋带着咸味的空气,转身对冰刃说:
“先去羊毛店。二十条围巾,说好今早取的。”
冰刃看了一眼天色。
“六点二十登船。”
“来得及。”柳飘飘已经大步走向托沙文那条石板路,“十五分钟采购,五分钟转移,剩下的时间够我吃个早饭顺便嘲笑一下你系安全带的手法。”
冰刃沉默地跟上。
——
羊毛店已经亮灯。
柳飘飘推门进去,那位织毛衣的老太太正在柜台后整理一摞叠得整整齐齐的彩色羊毛围巾——二十条,每一条都是深浅交织的传统花纹,霜白、雾蓝、石墨灰、苔藓绿。
老太太抬头,看见她,又看见她身后沉默的男人,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果然是你”的表情。
“清点一下。”她把围巾推过来,“都是按你说的颜色配的。”
柳飘飘走过去,一条一条摸过去。
手感软糯,编织紧密,边角收得工整。
她点点头,从背包里摸出剩下的尾款——厚厚一沓美金,老太太接过去时手都有点抖。
“年轻人,”老太太忍不住问,“你买这么多围巾,真的是囤货?”
柳飘飘把围巾叠好,塞进那个容量永远成谜的登山包里,头也没抬:
“对。”
“囤……囤来做什么?”
柳飘飘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老太太,忽然露出一个很浅的笑:
“送人。”
老太太愣了一下。
柳飘飘没有解释。她把最后一叠围巾塞进背包,拉链拉上,站起身。
“谢谢您。”她说,“织得很好。”
然后她转身,走向门口。
冰刃侧身让开,目光掠过她背上那个鼓鼓囊囊的登山包——以及他心知肚明、此刻正在她空间里静静堆成小山的四十条鳕鱼干、十条羊毛毯、海豹皮制品、木雕海雀、维京勺子、六盒曲奇、以及即将到手的二十份熏鲑鱼。
——
五分钟后。
烘焙店。
柳飘飘接过店主递来的保温箱——二十份真空包装的烟熏鲑鱼,配冰岛苔藓腌制的特殊风味。
她打开箱子看了一眼,满意地点头,合上,拎起。
走出店门三步。
箱子消失了。
冰刃走在她身后,脚步平稳。
柳飘飘空着双手,脚步轻快。
——
六点整。
托沙文港。
科考船“北极光”号安静地泊在码头边,船身是磨损的红白两色,甲板上堆着成卷的缆绳和几只覆着防水布的货箱。
柳飘飘站在栈桥上,眯着眼睛扫描这艘即将载着他们穿越丹麦海峡的交通工具。
“科考船。”她慢慢开口,“说好的科考船。”
冰刃站在她身后:“嗯。”
“1987年出厂的那架直升机是备选方案,主选方案1965年——这艘船呢?哪一年的?”
冰刃沉默了一瞬。
“1973。”
柳飘飘点点头。
“1973。”她重复这个数字,语气平静,“我爸妈还没出生。”
她转头看着冰刃:
“你知道吗,以这艘船的年龄,在大多数国家已经可以领退休金了。”
冰刃没说话。
“但它没有。”柳飘飘继续说,“它还在服役。它还要载着两个——不,加上船员至少七八个人——穿越北大西洋二月冰冷刺骨的海面,前往北极圈边缘的峡湾。”
她顿了顿。
“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冰刃看着她。
“这叫老骥伏枥。”柳飘飘一字一顿,“这叫烈士暮年,壮心不已。这叫——”
她深吸一口气:
“后勤主管真他妈是个人才。”
冰刃嘴角的弧度几乎察觉不到。
但柳飘飘捕捉到了。
“你笑了。”她指控。
“没有。”
“你有。你刚才嘴角抽了一下。那是笑。是幸灾乐祸。是‘终于有人理解我们后勤系统的艰辛’的欣慰。”
冰刃没有反驳。
柳飘飘瞪了他三秒,然后认命地踏上舷梯。
“算了。1973就1973。比1965强。”她回头看他一眼,“至少不用坐那个比我爸还大的飞机。”
——
船舱比她想象中好一点。
不是“方舟”那种节能模式的彻骨寒冷,也没有货运飞机硬板凳的折磨。
有一张固定的床铺,铺着洗到发白的蓝格子床单。
有一个舷窗,玻璃上有细密的冰花。
有一盏阅读灯,灯罩裂了,但能亮。
柳飘飘站在这个不到五平米的舱室里,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抬手,从空间里掏出那张驯鹿皮。
铺在床上。
再掏出羽绒被。
铺在驯鹿皮上。
再掏出羊毛枕头——法罗群岛战利品之一,昨晚趁冰刃没注意从民宿商店“战略储备”的。
她坐在床边,试了试弹性。
满意地点头。
然后她回头,看着门口那个提着战术背包、正在审视舱门锁扣的男人。
“你住哪间?”
冰刃指了指隔壁。
“床硬吗?”
“……还好。”
“有暖气吗?”
“有。”
“被子薄吗?”
冰刃没有立刻回答。
柳飘飘翻了个白眼。
她从空间里又摸出一床羽绒被——备用中的备用,压箱底的货——团成一团,塞进他怀里。
“拿着。明天还我。”
冰刃低头看着怀里蓬松柔软的那一团白。
“吊牌还在。”他开口。
“剪了。”柳飘飘已经背对他开始铺床,“不用还了。”
冰刃看着那床没有吊牌的羽绒被。
沉默了很久。
“……谢谢。”
柳飘飘没回头。
但她的耳朵尖,在船舱昏暗的灯光里,似乎有一点点红。
——
六点二十分。
“北极光”号缓缓离港。
柳飘飘裹着驯鹿皮,坐在舷窗边,看着托沙文的彩色屋顶逐渐缩小成一片模糊的色块,然后被海雾吞没。
法罗群岛。
四小时高强度采购。
战利品:
鳕鱼干四十条。
羊毛毯十条。
羊毛围巾二十条。
海豹皮制品若干。
木雕海雀两只(一只在她空间,一只在某人的腰包里)。
维京勺子一把。
黄油曲奇六盒。
烟熏鲑鱼二十份。
及格。
她满意地收回视线。
——
航程比想象中平稳。
“北极光”以它五十多岁高龄的姿态,沉稳地碾过灰蓝色的海浪。
柳飘飘在舱室里待了二十分钟,就觉得无聊了。
她推开门,走上甲板。
冰刃正站在船舷边,海风把他深灰色的羊毛衣领吹得微微翻起。他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的仪器,正在检测什么数据。
柳飘飘走到他旁边,扶着冰凉的栏杆。
“还有多久?”
“十二小时左右。”
“哦。”
沉默。
海鸥在远处盘旋,叫声尖锐。
柳飘飘看着那几只鸟,忽然开口:
“冰刃。”
“嗯。”
“你说格陵兰那些因纽特人,现在还保留传统生活方式吗?打猎、捕鱼、住冰屋那种?”
“部分保留。更多是定居点生活,有超市和互联网。”
柳飘飘有点失望地“哦”了一声。
然后她又问:
“那海象牙雕呢?还有吗?”
“……有。”
“能买到真的吗?不是那种旅游纪念品工厂批量生产的?”
冰刃转头看着她。
柳飘飘眨巴着眼睛,努力让表情显得诚恳。
冰刃沉默了三秒。
“……可以尝试。”
柳飘飘立刻满意了。
她转身,趴在栏杆上,看着海面泛起白色浪花,嘴角挂着压不住的笑。
——
一个小时后。
柳飘飘又无聊了。
她从空间里摸出那根维京勺子,在手里转来转去。
“冰刃。”
“嗯。”
“你说这勺子,末世以后能换什么?”
冰刃看了那把勺子一眼。
“……半公斤大米。”
“才半公斤?”柳飘飘不满,“这可是纯手工!正宗的维京风格!”
“买家不一定识货。”
柳飘飘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她把勺子收回空间。
然后又摸出那六盒黄油曲奇,一盒一盒摆在船舷上,像检阅士兵。
“这个呢?”
冰刃看着那些精致的铁盒。
“……末世第一年,一盒能换一罐午餐肉。”
“第二年呢?”
“第二年没人换。饼干会碎,会受潮。”
柳飘飘沉默了。
她把曲奇一盒一盒收回去。
然后忽然说:
“那我现在多吃几盒,是不是就等于赚了?”
冰刃没有回答。
柳飘飘已经拆开一盒,拈起一块印着法罗群岛地图的黄油曲奇,塞进嘴里。
酥脆,奶香浓郁,甜度刚好。
她又摸出一块。
递给冰刃。
冰刃低头看着那块饼干。
接过去。
两人站在甲板上,迎着北大西洋二月的寒风,沉默地吃完了一整盒曲奇。
柳飘飘把空铁盒收进空间——末世能当容器,能改造成小炉子,能反光发信号,总之有用。
然后她拍了拍手上的饼干屑。
“冰刃。”
“嗯。”
“格陵兰之后,下一站是哪儿?”
冰刃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海面尽头那一道隐约的、正在缓慢逼近的白色——那是格陵兰冰盖的边缘,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目的光芒。
“不知道。”他说。
柳飘飘转头看着他。
“等通知?”
“……嗯。”
柳飘飘没说话。
她把冻红的手缩进袖子里,靠着冰凉的栏杆,看着那道白色越来越近。
不知道。
等通知。
多熟悉的配方。
但她今天不想吐槽。
——
黄昏时分,海面泛起金红色的光。
柳飘飘裹着驯鹿皮,坐在船舷边的折叠椅上——她自己的折叠椅,人体工学设计,可躺可坐,买自洛杉矶户外用品店,末世特供。
冰刃站在不远处,用卫星设备更新航线数据。
柳飘飘半阖着眼睛,感知力懒洋洋地铺开。
忽然。
她睁开眼。
“冰刃。”
冰刃转头。
“那个后勤主管,”柳飘飘慢吞吞地说,“是不是就在格陵兰?”
冰刃的动作停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
但柳飘飘捕捉到了。
她眯起眼睛。
“我就知道。”她坐直身体,“你这趟非要来格陵兰,还说什么‘种子备份节点’——那破种子库在挪威!我们已经偷完了!格陵兰有什么值得你专程跑一趟的?”
冰刃沉默。
柳飘飘步步紧逼:
“什么北极作物种质资源、寒带特有植物——骗鬼呢!你是不是就是带我来见那个人的?”
冰刃依然沉默。
但他的手,垂在身侧,微微蜷缩了一下。
柳飘飘盯着他。
忽然,她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嘲笑,是一种“果然如此”的笑。
“行。”她靠回椅背,把驯鹿皮拉到下巴,“那正好。”
她看着海面那道越来越近的白线。
“我倒要看看,这位把‘没苦硬吃’发展成组织文化的神人,到底长什么样。”
——
夜幕降临。
“北极光”号在黑暗中穿行,船身破开海面的声音规律而沉闷。
柳飘飘躺在舱室的床上,盖着驯鹿皮和羽绒被,睁着眼睛。
隔壁传来极轻的呼吸声。
她翻了个身。
空间里,七千四百盒种子安静沉睡。
二十条羊毛围巾叠得整整齐齐。
两只木雕海雀,黑曜石的眼睛在黑暗中微微闪光。
她闭上眼睛。
格陵兰。
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