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升机离开冰岛海岸已经二十分钟。
柳飘飘一开始没说话。
她靠着驯鹿皮,闭着眼睛,试图在引擎的轰鸣中维持最后的体面。
但忍了二十分钟,她忍不住了。
她睁开眼,以一种考古学家鉴定文物的专业目光,缓缓扫过机舱内部:
头顶的照明灯——灯罩碎了,用胶带粘着。
舱壁的隔音棉——脱落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颜色已经从灰变黄,像泡过茶。
座椅的安全带——卡扣上印着一串她看不懂的数字,开头的19显得格外刺目。
舷窗的橡胶密封条——硬化了,有几处裂缝,缝隙里塞着不明用途的白色腻子。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驾驶舱那排仪表盘上。
指针式的。
机械仪表。
有些玻璃面上还有划痕。
柳飘飘深吸一口气。
“冰刃。”
冰刃正在核对航线,头也没抬:“嗯。”
“这飞机……”
“嗯。”
“上世纪的吧?”
冰刃的手指顿了一下。
柳飘飘没等他回答,继续说下去,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
“我才二十一。这飞机看起来至少四五十岁。你算算,它的年龄快有我两个大了。”
她顿了顿。
“两个我。”
“2030年的人类,坐在一台比我爹还老的飞行器里,飞越北大西洋,前往北极圈执行‘拯救人类文明’的任务。”
她缓缓转头,看向冰刃,眼神里带着一种超越愤怒的迷茫:
“你说这剧本,是不是有点太荒诞了?”
冰刃沉默了一秒。
“……这架飞机1987年首飞。”
柳飘飘点点头:“四十三岁。确实有两个我大了。”
她转回去,继续用考古学家的目光审视这架老古董。
“你猜它退休过吗?”
冰刃没说话。
“我猜没有。”柳飘飘自问自答,“它的一生都在飞行。年轻的时候载过商人,载过游客,载过运往偏远定居点的圣诞礼物。老了以后,它被某个眼神毒辣的后勤主管相中,以废铁价收购,经过‘必要改装’,继续在北极圈发挥余热。”
她顿了顿。
“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冰刃看着她。
“叫压榨。”柳飘飘一字一顿,“资本家听了落泪,法律系学生听了写论文,动物保护组织听了要起诉的那种压榨。”
她靠回座椅,裹紧驯鹿皮。
“我不是心疼飞机。”她望着舷窗外灰蒙蒙的海面,“我是心疼我自己。风华正茂二十一岁,末世囤货小富婆,灵泉空间拥有者,未来军火女王预备役——坐在一台四十三岁高龄、连安全带卡扣都带着上世纪荣光的直升机里,前往世界尽头执行绝密任务。”
她叹了口气,很轻,但充满了戏剧张力:
“说出去谁信。”
冰刃沉默地听完了这整段独白。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依然平静:
“这架是备选方案。”
柳飘飘转头看他。
“备选方案。”她重复。
“嗯。”
“那主选方案是什么?”
冰刃沉默了一瞬。
“一架1965年的。”
柳飘飘:“……”
“西科斯基S-61。”冰刃补充,“经过现代化航电改装,但机体——”
“停。”柳飘飘抬手制止他,闭上眼睛,“别说了。我不想知道。”
她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时,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
“所以我得感谢你是吧。”她看着冰刃,语气复杂,“感谢你努力争取,让我从1965年升级到了1987年,跨越了整整二十二年的人类航空史。”
“……可以这么理解。”
柳飘飘笑了。
那笑容三分荒谬、三分释然、四分“我真服了你们这个破组织”。
“人才。”她说,“真的是人才。我之前骂后勤主管骂早了。他不只是抠,他是把‘废物利用’四个字发展成了一门哲学、一种美学、一套完整的世界观和方法论。”
她掰着手指数:
“旧的能用就不买新的,破的能修就不换好的,散架的能焊就不报废。在他的世界里,任何物体的使用寿命都可以通过‘必要改装’无限延长。他看这架飞机,不是看它老不老,是看它还能不能飞。”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语重心长:
“末世要是真来了,别人抢物资抢地盘,你们后勤主管——他能用三块废铁和一卷胶带拼出一台净水器,然后用这净水器跟你换一公斤大米。”
冰刃没有否认。
柳飘飘看着他,忽然眯起眼睛:
“你是不是很崇拜他?”
冰刃的动作停了零点三秒。
“……没有。”
“你有。”柳飘飘笃定地说,“你刚才沉默了三秒钟。三秒钟对一个从不犹豫的人来说,就是承认。”
冰刃没有反驳。
柳飘飘得意地笑了。
她转回去,继续靠着驯鹿皮,但这次没有再吐槽飞机。
过了很久。
久到直升机穿越了一片积云,舷窗外的天色由灰转成更深的灰。
柳飘飘忽然又开口了,声音低了很多:
“冰刃。”
“嗯。”
“你刚认识我的时候,觉得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冰刃没有立刻回答。
柳飘飘也不催。
引擎的轰鸣填补了沉默。
然后冰刃开口了:
“……不守规则。”
柳飘飘点点头,没反驳。
“贪财。”
她又点点头。
“嘴上不饶人。”
“对。”
“但很清醒。”
柳飘飘愣了一下。
“知道自己要什么,不要什么。”冰刃的声音依然平静,像在陈述一条已经归档的情报,“分得清轻重。关键时刻靠得住。”
柳飘飘没说话。
她看着舷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忽然觉得这架老古董的舱内温度有点高。
“……你这是在夸我?”她的声音故作轻松。
“陈述事实。”
“哦。”
沉默了几秒。
“那你觉得我现在呢?”她又问。
冰刃看着她。
柳飘飘没有转头,但感知力已经悄悄锁定了他。
“一样。”他说,“但话更多了。”
柳飘飘:“……”
她猛地转头,瞪着冰刃。
冰刃依然面无表情。
但柳飘飘确信——
他的眼角,有一点点、几乎察觉不到的弧度。
那是笑。
或者说,是某种接近于笑的生理反应。
“你——”柳飘飘指着他,一时竟不知道从哪句骂起。
冰刃已经收回视线,继续核对航线了。
柳飘飘瞪着他的侧脸,瞪了足足五秒。
然后她悻悻地收回手,把驯鹿皮拉到下巴,闷声说:
“话多怎么了。话多是生存技能。末世了不会骂人连队都排不上。”
“嗯。”
“而且我说的都是有用的话。”
“嗯。”
“不像某些人,一天蹦不出三个字,浪费空气。”
“……嗯。”
柳飘飘满意了。
她闭上眼睛,在引擎的轰鸣中,嘴角微微翘起。
——
三小时后。
直升机在法罗群岛托沙文的一处小型停机坪降落。
柳飘飘踩着舷梯下来,脚下是冻得硬邦邦的草地,远处是彩色屋顶的木屋和灰蓝色的海。
她深吸一口北大西洋的空气,转头看向冰刃:
“科考船呢?”
“明早到港。”
“今晚住哪儿?”
冰刃没有立刻回答。
柳飘飘看着他。
冰刃看着她。
“……”柳飘飘缓缓开口,“你别告诉我又是‘节能模式’。”
“是民宿。”冰刃说,“后勤安排的。”
柳飘飘愣了一下。
“民宿?”
“嗯。”
“有暖气?”
“有。”
“独立卫浴?”
“……有。”
柳飘飘眨眨眼。
她慢慢转头,看向远处那些彩色小木屋,表情像在确认这是不是幻觉。
然后她回过头,看着冰刃:
“你们后勤主管是不是终于良心发现了?”
冰刃没有回答。
但他那件深灰色羊毛衣的领口,似乎被谁偷偷调整过。
柳飘飘盯着那领口看了三秒。
然后她笑了,没有戳穿。
“行。”她拎起那个装样子的背包,大步走向民宿方向,“那就享受一下资本主义的腐朽生活。明早见。”
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回头:
“对了,你住哪间?”
冰刃指了指她隔壁。
柳飘飘点点头。
“那晚上有事叫我。”她顿了顿,“没事别叫。”
然后她转身,推开民宿的门,消失在暖黄色的灯光里。
冰刃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合上。
风从海面吹来,带着咸涩的气息。
他把羊毛衣的领口往下拉了拉——不知道是太紧,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然后他提起行李,走向隔壁那扇门。
——
深夜。
柳飘飘躺在民宿松软的大床上,听着窗外北大西洋的潮声。
感知力懒洋洋地铺开,覆盖着整栋木屋。
隔壁传来极轻的呼吸声。
平稳,规律。
像某个人即使在睡眠中,也保持着某种克制。
柳飘飘翻了个身。
被子是纯棉的,洗得很干净,带着洗衣液的清香。
她忽然想起那架1987年的老直升机。
想起冰刃说“陈述事实”时的语气。
想起那件被她嫌弃又塞给他的羊毛衣。
想起北极圈里七千四百盒沉睡的种子。
她闭上眼睛。
空间里,那盆绿萝又抽了新叶。
格陵兰还在前方。
末世倒计时还在继续。
但今晚,有松软的床和干净的被子。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