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里的滇缅山道,湿热得像个蒸笼。
没有中原冬日的飞雪,只有铺天盖地的瘴气与终年不散的湿腐味。空气里混杂着烂树叶发酵的恶臭、骡马累死后的血腥味,以及数万人连续踩踏出的浓烈汗臭。连日的淫雨让狭窄的茶马古道变成了泥潭,木轮独轮车扎进泥水里,发出“吱呀吱呀”如哭腔般的酸腐尖叫。
“推!老二,用力推啊!别把朝廷发的那袋稻种掉泥里了!”
四川保宁府的破落佃农张老实赤着双脚,脚趾缝里全是被水蚂蝗咬出的血口子,黏糊糊的血水和着黑泥连成一片。他手里死死拽着一把朝廷发下来的九成新鸟铳,嘴里嚼着苦涩的野草叶子,眼眶泛红地往山沟下啐了一口血唾沫。
这把鸟铳沉得压人,是他全家唯一的倚仗。在老家保宁府,他给地主种了三十年地,遇到旱灾,地主逼债,房舍被抢去抵债,三个儿子饿死了俩,连小女儿也在逃荒路上拿两斗糙米换给了牙子。
半月前,县衙门前贴出了盖着大红官印的朝廷告示。一个文官高声宣读着皇帝朱慈炤的旨意:“……凡愿入朱波者,按人头划给水田三十亩、旱地五十亩!发给耕牛一头、农具一套、鸟铳一把!前三年免除一切赋税!”
告示贴出来的那天,张老实蹲在墙角抽了一夜的旱烟。去,是万里之外的蛮荒异域,听说那边有吃人的野人、咬一口就死的毒蛇,更是名副其实的“瘴疠绝域”;不去,留在老家只能等死,连块埋骨的破席子都没有。
“爹,咱真的不回去了吗?”仅存的小儿子张二狗抹着脸上的泥水,回头望了望北方那连绵不见尽头的重山,眼里全是恐惧,“隔壁村的王叔说,出了铁壁关,死在那里连魂魄都飞不回祖坟,只能做异乡鬼……”
张老实心头猛地抽搐了一下,胸口堵得慌。故土难离,那是老祖宗传了多少代人的根啊!可他想起老家那倒塌的茅草房,想起饿死在路边、连棺材板都没有的两个大儿子,心一硬,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回?回哪去?老家还有咱一寸地吗?到了朱波,有地、有牛、有枪!给咱老张家扎下根,哪儿能活命,哪儿就是祖宗地!”
在移民的队伍里,像张老实这样走投无路、押上全家性命来赌一把的穷光蛋占了九成。但也有一群截然不同的人。
队伍最前头,几个穿着洗得发白长衫的读书人正骑着病马,打着油纸伞。
“张兄,这鬼地方……热得人心慌,当真是蛮荒绝域啊。”一个面色苍白的老秀才掏出帕子擦汗,嘴里抱怨着,眼神里却透着一股压不住的狂热与野心。
被称为张兄的破落举人张儒狠狠一甩袖子,啐道:“热算什么!我在老家考了半辈子,冷眼受尽,连个训导都轮不上!那些大户人家将咱当狗看!如今朝廷诏令写得清清楚楚——朱波行省新设三十个偏远州县,凡愿入缅者,秀才可任巡检、主簿,举人直接提一级,优先任知县!只要能在这片野人窝里挣出个正七品知县的官印,死在热病里也值了!”
读书人求的是功名名禄,穷苦人求的是一口饱饭。三十万人,怀着不同的贪念与挣扎,在泥泞的官道上缓缓挪动。
突然,前方密林里传来一声尖锐的破空声!
“嗖!”
一支淬了毒血的竹箭陡然从刺藤丛里钻出来,噗嗤一声刺穿了一个牵牛佃农的喉咙!那人连惨叫都没发出,脸色瞬间发黑,直挺挺地栽倒在泥潭里!
“有野人!有生番偷袭!!”
乱石堆里顿时炸开了锅!数十个赤裸上身、缅甸土着,手里提着弯刀和竹枪,嗷嗷叫着从密林深处冲杀出来,直奔移民队伍后方的口粮车!
“慌什么!结阵!打死这帮生番!”
没等明军正规军赶到,一阵刺耳的蛮腔喝骂声响起!三十多个头戴竹笠、手臂上扎着红布的“治安队”土着拿着砍刀风一样迎面冲了上去!
这些治安队都是先降了大明的本地归化土着。在如今的朱波行省,朝廷立下了铁律:汉民是高高在上的“主子民”,归化土着为二等治安队,而那些躲在深山里顽抗的生番,则是人人可诛的叛逆!归化土着为了在明军手下讨口饭吃,为了不被当成生番绞杀,对付起同族来,下手比明军还要凶残暴戾!
“砰!砰!砰!”
治安队前排几个人举起鸟铳就是一顿乱打,铅弹把冲在最前面的几个野人打得胸口喷血倒地。紧接着,治安队头目嗷嗷叫着扑上去,骑在生番身上,手起刀落,生生把对方的人头割了下来!
张老实这些刚上道的佃农吓得脸色发白,手里的鸟铳抖个不停。张二狗更是吓得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少顷,一队身穿铁甲的大明骑兵踏着泥水飞奔而来。领头的明军百户拉住马缰,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满地的尸体与血迹,连马都没下,只冷冷吐出两个字:“砍了,挂树上示众。”
治安队的归化土着们闻言,脸上露出奴才般的谄媚笑容,哈着腰合力把几颗血淋淋的土着人头用藤条系好,高高挂在路边的死树杈上。
明军百户转过头,看着吓得瑟瑟发抖的移民,粗声粗气地吼道:“都给本官听好了!在这朱波行省,有朝廷给你们发枪!汉民的命比这帮生番贵重百倍!谁敢动你们,治安队和官军就杀他全家!拿好你们的枪,继续赶路!”
张老实看着树上滴血的人头,又摸了摸手里冰凉沉重的铁铳,原本发抖的手突然不抖了。他挺了挺佝偻的脊梁,狠狠往脚下吐了口唾沫,低声骂道:“妈的,到了这儿,咱也是主子了!”
半月后,阿瓦城外。
原先的缅王废墟上,高高的木栅栏围起了一片连绵数里的临时移民营地。
不远处,新立起来的木牌官署上,墨迹未干地写着“大明朱波行省阿瓦府清浪县衙”。那个在路上打油纸伞的破落举人张儒,此时已经换上了一身略显宽大的正七品素色官服,脚踩泥靴,高坐在木案前。
两个差役抬出一块漆黑的木牌,张知县清了清嗓子,展开朝廷抚恤与安置的红头文件,高声宣读:
“大明皇帝陛下有诏:朱波新辟,凡我大明子民移民至此者,皆为拓边功臣!自即日起,清浪县界内所有荒田,按户清丈!每户给水田三十亩、旱地五十亩,赐铁犁一具、耕牛一头!前三年免纳田赋,第四年起按半数征收!凡生番犯我汉民者,许自卫格杀,斩首一级者,赏银三两!”
宣读完毕,张知县啪的一声将红印盖在文书上,指着外头茫茫的平原,对排在最前头的张老实说道:“张老实,一家三口,实到两人……划阿瓦府南界荒田六十亩!领牛一头、鸟铳一把、两月口粮!地界给你划好了,界石自己去立!遇到生番来抢,就用鸟铳轰他!”
“谢知县老爷!谢朝廷大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张老实双手接过来带有朱印的土地凭证,眼泪终于止不住地砸在纸上。
这一刻,背井离乡的悲伤、对未知荒野的恐惧,全被这扎扎实实的六十亩地和官印红章冲得粉碎!
营地外围,成群的归化治安队正拿着皮鞭和木棍,厉声呵斥着数百名光着膀子的缅甸土着战俘。战俘们赤着脚在水渠边拼命开荒挖土,稍微慢了一步,皮鞭便狠狠抽在背上,皮开肉绽。
不远处的丘陵高台上,吴王朱和瑾身披重铠,按刀而立。
在他脚下,数万穷苦移民正搭起简易的茅草屋,黑色的炊烟一道道袅袅升起,与大明赤朱旗交相辉映;野蛮与血腥在左,秩序与农耕在右。
张老实领着儿子,牵着一头黑水牛,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了属于自己的那片荒地。他蹲下身,抓起一把湿润发黑的泥土,捏在手里紧了紧。这土极肥,稍微一掐就能冒出油来。
“二狗,”张老实抬头看着远方红艳艳的夕阳,眼里的悲凉彻底被一股狠劲取代,“把鸟铳擦干净。明天一早,咱们开荒!”
南疆的风吹过漫山遍野的树林,大明的朱赤旗在阿瓦城头。这片沾满鲜血与泥泞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