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下旬,阿瓦王宫偏殿内,硝烟虽散,杀机却愈发炽烈。
大明攻灭东吁王朝、生擒莽白的捷报虽已飞传京师,但上下缅甸的局势却并未如预想般平定。明军重兵扼守阿瓦、勃固、卑谬等沿江重镇,然而在重镇之外的广袤乡村与密林深处,东吁旧有的军头、官吏与僧侣依然牢牢盘踞在乡野,暗流涌动。
更棘手的是,当年莽白仓皇出逃勃固时,其长子那罗伐罗并未随行,而是带着少数残兵遁入东吁王朝发祥地的密林山谷中。
如今莽白被大明槛车押解京城,那罗伐罗在各地起事军头与僧侣的支持下,于东吁旧都正式奉诏继位,号召全缅起兵抵抗“汉贼侵略”。一时间,上下缅甸烽烟四起。东吁旧部与各地残余势力纷纷响应,袭扰明军运粮船队,暗杀明军哨兵,甚至洗劫倾向明军的村寨。
阿瓦王宫大殿内,朱和瑾坐在大案后,看着手头如山般告急的塘报,整个人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焦头烂额与进退两难之中。
“殿下,昨日从腾越运往阿瓦的一百车粮草,在木邦以南的狭谷遭到那罗伐罗伪军伏击,烧毁大半,护送的三百土司兵折损过半!”方文仲面色凝重,声音嘶哑,“这帮贼寇打完就钻进雨林,咱们的重骑和红衣大炮根本施展不开。”
更让朱和瑾感到沉重的是,大军主力陷入了动弹不得的困局。
“殿下,大军根本撤不得啊!”方文仲神色焦灼地指着地图,“十万大军若退回云南,这刚拿下的阿瓦、勃固瞬间就会沦陷!可十万大军死死钉在这里,每日消耗的粮饷物资如同流水,湖广、四川的粮道被密林里的叛军频频劫杀。再这样耗下去,大军会被生生拖垮!”
这正是朱和瑾最窘迫的绝境。不撤,十万大军如困兽般被钉在各处重镇,每日吞噬巨量粮饷;撤走,刚收复的缅甸国土眨眼间便会全线复叛,功亏一翼。
面对这般泥潭,兼总督缅甸军政事务的云南巡抚沈文正,此前为了稳定局势,下令招募降卒与当地旧官吏,成立了大明治安队与城管巡查队。
凡投降大明的缅甸旧官吏、旧士兵以及懂汉缅双语的边境商贾,只要愿效忠大明,皆可应募。这些部队的各级主官由明军汉人军官或滇西土司头人充任,底层的巡警与治安兵则全数招募降卒与当地缅奸。
“治安队”负责配合明军围剿乡野游击的叛军,带路搜山;“城管队”则负责城池与集市的治安、税收收缴以及盘查奸细。
然而,这群由缅奸组成的治安队,为了向明军请功讨赏,手段极其残忍暴虐。他们穿上了大明改制的青布短打服,腰佩腰牌与缅刀,在汉人军官的鞭挞与重赏下,对待同胞反而比明军更加狠毒。
为了向明军讨赏,这群治安队动辄以“窝藏叛军”为由,冲进村寨实行杀光、抢光、烧光的暴行。破村之后,男人被当成叛军砍头冒功,女人与财物被哄抢一空,最后放火将整个村寨烧成灰烬。缅甸平民对这群忘恩负义、反咬同胞的缅奸恨之入骨,提及治安队的恶名无不咬牙切齿。
此举不仅没能止住叛乱,反而让缅甸平民对治安队与大明恨之入骨,迫使更多中立百姓揭竿而起,投奔那罗伐罗。
“殿下!治安队的暴行必须立刻制止,严惩首恶!”沈文正快步跨入大殿,面色严峻,当即躬身劝谏。
朱和瑾抬起头,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沈巡抚,此前是你建议用缅人管缅人,如今为何又要严惩?”
沈文正掷地有声:“此前设立治安队,是为了弥补官兵不懂缅语、不识山路的短处。可这群缅奸狐假虎威,以屠杀同胞来冒功!殿下,朝廷要在缅甸建府设司,是将这里经营成大明的永固国土,绝非一朝一夕的劫掠!若任由治安队这般屠戮抢掠,逼得四方皆贼,这片土地何年何月才能安宁?”
沈文正走上前,神色无比郑重:
“要让缅甸真正成为大明永固之土,唯有行王道治理!给移民分发王室土地,发放鸟铳腰刀屯垦自卫是其一;修缮佛寺、推行教化、怀柔安抚平民是其二!唯有恩威并施,方能收服人心。若一味纵容治安队嗜杀放火,便是在断大明的后路!”
朱和瑾的核心任务,是将这片土地彻底经营成大明的领土。听罢沈文正的劝谏,他沉思良久,最终重重一击拍在大案上:
“沈巡抚说得对!大明要的是永固的疆土,不是一片被烧光杀绝的废墟!传本王军令——即刻严惩治安队中滥杀无辜、冒功抢掠的军头!凡无故屠寨者,军法处决,悬首示众!”
然而,看着地图上那罗伐罗跳梁的据点,朱和瑾眼神冷酷如铁:
“不过,王道教化是对听话的顺民!对那罗伐罗这股顽抗的逆贼叛军,绝不能手软!当前必须以霹雳手段,将这股反扑的嚣张气焰彻底剿灭!”
与此同时,大明经营南疆的真正基石也在同步推进。
随着朝廷旨意下达,第一批从云南、湖广招募的数万大明移民陆陆续续赶赴下缅甸。朱和瑾将原来东吁王族、顺从叛军的缅甸官吏名下的肥沃土地全部清丈没收,直接分发给这些远道而来的大明移民。
为防范缅人残余夜袭与偷袭,沈文正遵照朱和瑾的军令,向所有大明移民发放鸟铳、腰刀与长枪,将移民村落按照卫所制编连,筑起高墙碉楼。
有枪有田,兵农合一。在大明新设立的府县周边,移民们一手扶犁垦荒,一手端枪警戒。
沈文正深深躬身:“殿下英明!剿灭逆贼与怀柔安民并行,才是正道。臣即刻拟定奏疏,将前线真实的兵马进退之难、粮饷消耗之巨,以及善后筹边、王道教化的实情,如实向陛下与朝廷奏报!”
大殿之外,大雨瓢泼。在密林深处,治安队的肆虐与那罗伐罗残部的反扑仍在交织。但在各地城镇与屯田村落里,王道与兵戈正拧成一股绳,大明对这片新开拓疆土的艰难经营,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