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一,昆明,吴王行辕。
大堂里站着两拨人。左边是九江镇诸将,甲胄齐全,手按刀柄。右边是新到的文官,云南巡抚带着十几个知州知县,官服上沾着泥点子,刚从贵州翻山过来,脚上的靴子还带着红土。
朱和瑾坐在案后,没穿甲,一件暗红蟒袍。案上摆着两份塘报,一份是梁国栋从顺宁发来的,一份是锦衣卫从元江送来的。
他先把顺宁的塘报拿起来,扫了一遍,放下。又拿起元江的,看了一遍,递给旁边的方文仲。
“念给巡抚大人听。”
方文仲接过来,清了清嗓子:“车里宣慰使刀金宝,占元江银矿,招募矿工数千,私自采运矿石。元江府城不许朝廷官吏进入,银矿税款分文未缴。刀金宝对外称‘替朝廷看管’,实则拒绝开城。”
堂上安静了一阵。
云南巡抚上前一步,拱手道:“殿下,臣等入滇前,皇上与东宫皆有交代。云贵川大局已定,朝廷方略三条。立府县,编户齐民,清丈田亩。设驿站粮道,从四川、湖广往滇西运粮。镇压不安分的土司,肃清后方。”
朱和瑾站起来,走到舆图前,拿竹竿点在永昌和元江的位置上。
“罕虔在顺宁挨了打,缩回永昌,粮交了一半,银交了三成,人口扣了一半。刀金宝比他精明,不抢人,不占城,只占矿。但他的私兵出不了元江,矿上的银子一分不交。”
他把竹竿放下,转过身看着满堂文武。
“滇西几十个土司都在看。罕虔跳了,本王打了。刀金宝占着银矿,朝廷拿不到钱。云南的兵饷从哪里来?四川的粮从哪里调?靠朝廷拨?大哥在北京把国库的底子都掏给二哥打云南了,再伸手要,户部拿什么给?”
堂下有个知州小声道:“殿下,朝中有人上折子,说滇西山高路远,强推改土归流,杀戮过甚,激变蛮夷——”
“短视。”朱和瑾打断他,声音不高,但堂上每个人都能听见,“西南这地方,你弱他就强,你退他就进。罕虔跳了,本王打了。刀金宝占着银矿不撒手,本王就打他。跳出一个打一个,打完了就地设府置县。不要怕土司造反,跳出来一个,消灭一个。”
他从袖中抽出一封黄绢圣旨,展开放在案上。圣旨是朱慈炤亲笔,字迹潦草,但意思清楚。
“滇西土司,跳梁者打,低头者留。打完之后,就地设府置县。不要怕土司造反,跳出来一个,消灭一个。朕给你撑腰。顺从朝廷的土司,给钱给粮,让他们替朝廷剿匪打仗。”
他把圣旨递给云南巡抚:“父皇的意思,看清楚了?”
巡抚接过来看了一遍,躬身道:“臣明白了。”
朱和瑾坐回案后,拿起令箭。
“梁国栋。”
梁国栋跨出一步,甲片一响:“末将在。”
“九江镇五千人,神机营十门炮,明天出发,走元江官道。刀金宝不肯开门交税,就用炮轰开城墙。银矿不要炸,矿工不要杀。破城之后,车里宣慰司撤销,设元江府。”
梁国栋抱拳:“末将领命。十天之内,元江城下见。”
朱和瑾又看向云南巡抚:“巡抚大人,你带来的这些知州知县,从明天起分派各府。昆明、大理、楚雄、曲靖,先把这些地方占住。清丈田亩、编户齐民,一件事一件事地办。滇西土司的地盘暂时不动,但滇中的府县,一个也不能空着。”
“臣领命。”
方文仲递上一封刚到的密报。朱和瑾拆开看了一遍,是丽江木氏派人送来的。木氏在密报里说,愿意派五百土兵随朝廷剿匪,请朝廷拨给钱粮。朱和瑾把密报放在案上,嘴角动了一下。
“丽江木氏倒是会看风向。罕虔挨了打,刀金宝要被围,他就递帖子来要钱要粮,想跟着朝廷捡便宜。”
方文仲低声道:“殿下,木氏在滇西土司里势力最大,他肯低头,其他土司就会跟着。给他钱粮,让他的人替朝廷守边隘。朝廷省了兵,木氏得了好处,两下里都划算。”
“给他。”朱和瑾把密报递给方文仲,“回信告诉木氏,五百土兵,每人每天给米一升、银五分。打仗立功,另有赏。但有一条——他的人到了军中,得听朝廷将官的号令。不听号令,军法处置。”
“臣这就去办。”
二月初二,昆明北门外。
九江镇在官道上列队。四千火铳兵在前,一千刀牌兵在后,十门红衣大炮由骡马拖着走在中间。红色的鸳鸯战袄在冬末的阳光下连成一片,火铳的枪管泛着冷光。炮车碾过冻土,车轮压出深深的辙印。
梁国栋骑马站在队前,回头看了一眼昆明城。城头上大明日月旗在风里翻卷。他拨转马头,抽刀向前一指。
“出发。”
队列动了。红色的长龙沿着官道向南蜿蜒,绕过滇池,往元江方向去了。
朱和瑾站在城北土坡上,看着那股红色消失在南山拐角。方文仲跟在身后,手里还攥着刚送来的塘报。
“殿下,罕虔在永昌又派人来了。说剩下的粮和人口,下个月送回来。”
朱和瑾没有回头:“告诉他,下个月送不回来,九江镇从元江回来的时候,顺路去永昌。”
方文仲应了一声,记下了。
朱和瑾站了一阵,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南方的天际线。元江在昆明南面,走官道七八天。梁国栋的大军此刻正在山道上行进,炮车碾过碎石,骡马喘着粗气。
刀金宝还在元江城里等着。他不知道明军的炮已经上路了。
朱和瑾收回目光,继续往行辕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