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武五年十一月初三,卯时,贵阳南门外。
天还没亮透,南明河上的水汽贴着水面滚过来,把整片城郊旷野泡成了一锅灰白的浆糊。空气里弥漫着死水、生铁与硝烟混合的酸腐气味。雾气里什么都看不清,只听得见甲片碰撞的细碎声响和战马偶尔打响鼻的声音。
朱和瑾站在南门外三里的石土坡上。坡不高,但视野正好,能俯瞰南门外整片攻城面。他一身黑铁山文甲,护心镜上还留着平越城下被流矢崩出的凹坑。他手里端着一碗热姜汤,没喝,只是捧着暖手。姜汤的热气混着雾气,在他面前凝成一片白。
身后传来一阵粘稠的泥浆践踏声。沙起龙与龙之虬一前一后爬上土坡。沙起龙赤着上身,裹着一张滴血的熟牛皮,脸上那道刀疤在晨光里泛着暗红;龙之虬半边脸上的烫伤结了黑痂,嘴角带着狠辣的抽搐。
“殿下,我的儿郎全集结好了。”沙起龙声音粗哑如碎石相击,“安顺四千山兵,普安三千狼兵,打头阵!”
朱和瑾把姜汤递给亲兵,转过身冷眼看着这两位山野霸主。在西南大山里,土司就是至高无上的土皇帝,麾下的山兵卒子根本称不上“人”,不过是土司家世袭的奴隶与私产。平日里给土司种地纳粮,战时便是充当肉盾的生灵。
“沙土司,龙土司,”朱和瑾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贵阳城,城高二丈二尺,全是沉香条石砌的,比平越厚了一倍!夏国相在城头上摆了三十门大铜炮,两千多个垛口堵得死死的。南门外护城河宽三丈,水关通南明河,河里还下了暗桩。你们的人第一波往上填,需要填平一段护城河,为大军开路,也要注意伤亡。”
沙起龙咧开嘴,露出满口黄牙,笑得残忍而麻木:“殿下说笑了!这帮贱骨头生在山里,命比草还贱!能给朝廷垫脚换沙氏世袭的封官,是他们的造化!死多少,老夫都不心疼!”
龙之虬也狠厉地附和:“老夫已经下了死令,敢后退半步者,诛全家!让他们嗷嗷叫着往上爬,用人命也要把护城河填平!”
朱和瑾冷冷地看着他们,从袖中抽出一卷封赏黄绸,在二人眼前一亮:“安顺兵首登贵阳南门者,沙土司加授大明都督同知,世袭罔替!普安兵首登次南门者,龙土司升黔中宣抚使,永镇本族!地盘仍归你们各家世守!银子按人头算,凡冲阵者,当场发三两;活着回来的,再赏五两!打下来,本王按功行赏,金银管够!”
“谢殿下恩典!”两个土司眼中爆发出如狼般的贪婪凶光,连扣三个响头,转身如恶犬般扑下土坡去整兵。在土司眼里,奴隶兵的死活不值钱,但朝廷的官爵与黄金值钱!
辰时正,陈瑚的神机营大炮轰然怒吼!
三十门大将军炮一字排开,开花弹与实心铁弹呼啸着砸向贵阳南门城墙,轰碎无数石屑。炮声就是攻城的号角!
“杀过去!后退者全家剥皮!”沙起龙与龙之虬举着砍刀疯狂咆哮。
数千名被打服、被重赏驱使的土司儿郎,光着发紫的脚丫,赤裸着上身,嘴里咬着短刀,发出野兽般的嚎叫,潮水般向贵阳城墙涌去!
这些山兵极度瘦削,身骨却硬如铁条。他们根本不在乎伤亡,在土司督战队血淋淋的砍刀逼迫下,硬生生顶着城头泼水般的铅弹与滚木,狂暴地架起云梯疯狂攀爬!云梯被砸断,人摔成血肉泥浆,后面的人竟踩着同伴的断肢继续往上搭梯!
贵阳南门昭文门的城楼上,硝烟弥漫。
伪周平西大将军夏国相手按剑柄,立在城垛后。他今年五十有余,辽东人,跟了吴三桂三十整年。脸上一道从眉骨横贯颧骨的旧疤,那是当年跟随吴三桂在湖南对抗清军铁骑时留下的印记。
看着城下如蝗虫般悍不畏死、嗷嗷直冲的土司蛮兵,夏国相的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极其冷酷的沉稳。作为几十年血雨腥风里杀出来的老行伍,他太清楚怎么应对这种疯狗式的绞杀。
“滚木礌石往下砸!火铳手分三班轮换,一班打,一班装药,一班歇!绝对不能放一个蛮兵登城!”夏国相的声音在炮火声中依然清晰沉着。
他没有丝毫慌乱,城头的交替火力密不透风。当第一批土司兵咬着刀爬上垛口时,迎面而来的是伪周老兵凶狠的枪刺与近距离轰开的滚油!
“啊——!”惨叫声响彻云霄。被煮沸的熟油浇中的山兵整个人化作火球,哀嚎着从二丈多高的城墙摔下,砸在泥地里抽搐。
“推撞车!撞开南门!”沙起龙在阵后歇斯底里地咆哮。
四辆裹着湿牛皮的重型撞车在数百名山兵的推动下,轰隆隆撞向昭文门。然而夏国相早有准备,城头猛然吊下数个巨大的铁钩,死死钩住撞车的顶棚,随即将城上的千斤巨石顺着索道轰然砸下!
“咔嚓!”第一辆撞车连同十几名推车的山兵,瞬间被千斤巨石砸得稀烂,碎木与血肉横飞!
战况从早晨一直惨烈地绞杀到黄昏。南门城下,尸体堆积如山,几乎填平了宽达三丈的护城河。安顺与普安两家土司儿郎死伤过千,断臂残肢在腥臭的泥浆里横七竖八。
沙起龙左臂中了一记流矢,剧痛让他脸色发青,但他看着城头上那依然稳如泰山的大周战旗,眼中终于露出了深深的恐惧。
“殿下……这夏国相防得太死!简直是个铁桶!”黄昏时分,沙起龙与龙之虬跪在帅帐前,声音里带上了颤音。
朱和瑾走出大帐,看着天边如血的晚霞,又看了看远方的贵阳城。夏国相不愧是吴三桂麾下第一号老将。无论是城头的兵力轮换、火药分配,还是对水关和民房砖石的利用,几乎找不到丝毫破绽。这场仗,从一开始就注定是一场极其残酷的血肉磨盘!
朱和瑾转过身,看向身后的梁国栋、张万琪与陈瑚,语气冰冷而坚定:“夏国相想用贵阳耗尽本王的锐气。好,本王就陪他耗!从明天起,神机营轮番轰城,九江镇与江山营交替压上!土司兵在前,明军精锐在后!本王倒要看看,是他贵阳城里的火药多,还是本王的大军硬!”
帅帐内,众将肃然领命,空气中弥漫着凝重无比的杀气。城头之上,夏国相解下染血的战袍,抹去脸上的血污,眼神坚硬如铁。血磨贵阳的惨烈拉锯战,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