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武五年十月初八,镇远以西四十里,羊肠坡。
贵州的十月,天像被人捅漏了底。雨不大,却绵绵密密地落个不停,把整条山道泡成了一锅烂泥。明军前锋营的将士赤着脚踩在泥浆里,草鞋早就烂得没底了,脚趾头冻得发紫,每走一步都发出“咕叽咕叽”的声响。
梁国栋骑在马上,被雨浇得浑身湿透。甲胄里的棉衬吸饱了水,沉甸甸地压在肩上,像背着半袋子石头。他今年五十六了,打了一辈子的仗,从关外打到江南,什么样的苦都吃过。但贵州这种湿冷,还是让他这个九江镇的老兵骨头缝里发酸。
“总兵,前面探马回报,镇远城里的叛军把城外的粮仓全烧了,方圆三十里的百姓也被赶进了城。”副将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再往西走,就是何继祖布下的百里焦土了。”
梁国栋翻身下马,踩着泥浆走到路边的一块大石头前,蹲下来展开舆图。雨水打在纸面上,他只能用袖子护着,眼睛几乎贴到了图上。
“从镇远到平越,三百里山路,何继祖把沿途的村子全烧了,粮食也抢光了。咱们的民夫从沅州运粮过来,走的是水路,但过了镇远就只能走陆路。三百里山路运一石粮,路上民夫自己就要吃掉七斗。”
他把舆图卷起来,塞进怀里,站起身来看着西边雾蒙蒙的山峦。雨幕把一切遮得严严实实,连对面的山都看不清楚。
“传令下去,前锋营今晚在羊肠坡扎营。把所有的油布都拿出来搭雨棚,让弟兄们好歹能有个干爽的地方睡一觉。”
“总兵,不往前推了?”
“推什么推?”梁国栋瞪了他一眼,“你让弟兄们在这种鬼天气里走一天一夜不歇脚,到了平越还有力气打仗吗?何继祖巴不得我们冒雨急行军,到时候他人困马乏,往平越狭口一堵,我们连还手的力气都没有。”
副将不敢再说了,转身去传令。
梁国栋独自站在雨里,看着远处那片白茫茫的雾障。他从安庆打到九江,从九江打到贵州,一路赢过来,靠的就是一个“稳”字。当年在安庆城下,他带着三千九江兵硬扛清军两万铁骑,守了四十多天,把清军拖到粮尽退兵,靠的就是稳。现在面对何继祖的百里焦土,他更得稳。
急,就输了。
十月初十,羊肠坡以西二十里。
前锋营推进到一处叫“老鸦嘴”的山口。两侧悬崖如削,中间只有一条不到两丈宽的石栈道,栈道下面就是几十丈深的溪谷。雨水从崖壁上倾泻而下,栈道的青石板上长满了青苔,人踩上去一步三滑。
梁国栋亲自到山口看了看,转头对副将道:“这里不能硬冲。叛军在崖顶架了滚木礌石,咱们的兵挤在栈道上,连散开都散不开。一桶滚油浇下来,一个都跑不掉。”
“那怎么办?绕路?”
“绕路要多走三天。”梁国栋蹲下来,拿马鞭在地上画了个简图,“派一队人从左侧的山脊摸上去,攀崖绕到叛军后面。正面派一小队佯攻,吸引他们的注意力。山脊那队人从后面一冲,正面再压上去,两面夹击。”
副将犹豫道:“总兵,那山脊没有路,全是峭壁和荆棘,攀上去怕是要摔死人……”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梁国栋站起身来,声音沙哑却不容置疑,“佯攻队三十人,攀崖队五十人。攀崖队每人带一根长绳、一把短刀。上去之后不要恋战,砍翻崖顶的哨兵,往下扔石头就行。正面听到上面乱了,立刻冲锋。”
当夜,五十名前锋营精锐在雨幕的掩护下摸到了崖壁下。这些人都是梁国栋从九江带出来的老卒,个个身体精瘦,手脚利索,攀崖爬壁是他们的看家本事。雨水把崖壁浇得湿滑,他们就用短刀在石缝里凿出台阶,用绳子把自己挂在崖壁上,一点一点往上挪。
有人滑了脚,闷哼一声消失在雨幕里。剩下的人没有停,继续往上爬。
天快亮的时候,崖顶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紧接着是滚木礌石被推倒的轰隆声。正面佯攻的三十人听到上面乱了,立刻鼓噪而上。两面夹击之下,崖顶的守军很快崩溃,老鸦嘴山口被打开。
但代价是——攀崖的五十人,上去的只有三十一个。十九个九江子弟,永远留在了那道湿滑的崖壁上。
十月十三,平越狭口以东二十里。
梁国栋的前锋营终于推进到了何继祖布下的重兵防线前。隔着一条溪谷,对岸的山坡上密密麻麻全是吴周军的营帐和旌旗。何继祖把三万重兵摆在狭口两侧的山坡上,居高临下,扼住了入黔的必经之路。
“总兵,叛军的防线太厚了。”副将拿着千里镜看了半天,脸色发白,“正面是三里宽的防御阵地,山坡上修了三道壕沟,壕沟后面是木栅和箭楼。两侧山头上还架着火炮,咱们要强攻,得拿人命去填。”
梁国栋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用千里镜仔细看了对岸的布防。何继祖确实是员老将,选的这个位置让明军无法展开兵力。山谷太窄,明军的人数优势根本施展不开,只能一个营一个营地往上填。
“硬冲是冲不过去的。”梁国栋放下千里镜,从怀里掏出舆图,“但何继祖忘了一件事——他的防线拉得太长。从正面看很厚,但从侧面看,他的右翼一直延伸到一条河谷边上。那条河谷水不深,可以蹚过去。如果派一支精兵从河谷绕到他的右翼后方,他的整条防线就会崩溃。”
“总兵,那条河谷被叛军发现了怎么办?”
“所以要在夜里动手。”梁国栋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今晚三更,你带两千人从正面佯攻,把何继祖的注意力全吸引到正面。我带一千五百人从河谷绕过去,从右翼打他个措手不及。”
当夜三更,前锋营的正面佯攻准时打响。鼓声、炮声、喊杀声把平越狭口的夜空撕得粉碎。何继祖果然把注意力全压到了正面,不断从右翼抽调兵力往正面增援。
而梁国栋带着一千五百精锐,在夜色的掩护下蹚过了那条冰冷的河谷。水没过腰际,冰冷刺骨,但没有人出声。上了对岸之后,这一千五百人如同暗夜中涌出的鬼兵,突然出现在何继祖防线的右翼后方。
“杀!”
梁国栋一声暴喝,一千五百人齐声响应,从右翼后方猛冲吴周军的阵地。何继祖的右翼本来就被抽空了兵力,根本挡不住这股突如其来的猛攻。短短半个时辰,右翼防线就被撕开了一道大口子。正面佯攻的明军趁势压上,两面夹击之下,何继祖的三万防线彻底崩溃。
平越狭口被打开了。
但代价同样是惨重的——梁国栋的两千正面佯攻部队,伤亡过半。夜战结束后清点人数时,许多百户、总旗都挂了彩,有的百户甚至已经战死在阵地上。
十月十八,平越府城。
何继祖退守平越府城,紧闭四门。梁国栋追到城下时,前锋营已经从八千锐减到不足五千。但平越城是贵阳以东的最后一道屏障,拿下平越,贵阳便门户洞开。
就在梁国栋准备攻城的时候,中军大营里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朱和瑾在平越城外的中军大帐里,接见了从贵阳城内冒死逃出来的锦衣卫暗线。那暗线浑身是泥,腿上中了一箭,被亲兵抬进帐来。
“殿下……夏国相在贵阳召开土司会议,把贵州几大土司全召到了贵阳。”
“收买土司卖命?”朱和瑾皱眉。
“是。”暗线喘着粗气,“夏国相开出的条件是——只要土司们肯出兵帮吴周打明军,事成之后,吴周朝廷给每个出兵的土司封爵,水西以东的黔中地盘,谁打下来的归谁。夏国相还许诺,将来吴周在云南站稳脚跟,贵州的地盘分给土司们一半。”
帐内的将领们脸色都变了。贵州的土司历来手握大量私兵,熟悉地形,善打山地战。如果这些土司全被夏国相拉拢过去,明军在贵州要面对的就不仅仅是何继祖的三万叛军,而是整个黔中的土司联军。
“哪些土司去了?”朱和瑾问。
暗线艰难地报出了几个名字:“安顺的沙氏、普安的龙氏、平越的宋氏、都匀的蒙氏……还有水西和滇东的土司,夏国相派了使者去请,但那两家没来人。”
朱和瑾沉默了片刻。水西和滇东的土司没有去,说明那两家还在观望,或者说已经暗中倾向于大明。但安顺、普安、平越、都匀四家土司如果全被夏国相拉拢过去,明军在贵州西进的路就会被彻底堵死。
“梁国栋,”他抬起头,“平越城先不要急着打。围住就行。本王要先把贵阳以东的土司问题解决掉,否则就算打下了平越,贵阳也拿不下来。”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从平越划到安顺,又从安顺划到普安:“传令马九玉,派骑兵到安顺、普安、都匀三地边境巡逻,切断土司私兵与贵阳之间的联络。同时,派人带着本王的手书,分别去见四家土司。告诉他们——大明朝廷给他们的,是世袭罔替的土司之职,是永镇黔中的朝廷认可。夏国相给他们的,是吴周的一张空头支票。吴世璠自己都朝不保夕,拿什么来封他们?”
他顿了顿,声音冷了下来:“告诉他们,大明十四万大军入黔,顺我者昌,逆我者亡。他们若肯归顺,朝廷既往不咎;他们若敢帮吴周卖命,待本王踏平贵阳之日,便是他们全族覆灭之时。让他们自己选。”
“遵命。”方文仲接过令箭,转身出帐。
朱和瑾走到帐门口,撩起帘子,看着外面的雨幕。贵州的雨还在下,绵绵密密地打在营帐上,打在泥地里,打在每一个将士的甲胄上。
他忽然想起八年前,他才十五岁,跟着父皇在江西打仗。那时候他还小,但已经知道打仗是怎么回事了——不只是两军对冲那么简单,还有粮草、天气、地形、人心。这些看不见的东西,往往比刀枪更致命。
十八岁那年,他独自统领五万大军入浙,在浙江与满清康亲王杰书周旋了整整一年。杰书是满清宗室里最能打的将领之一,但最终还是被他困在杭州城里,城破身死。那时候他靠的也不仅仅是刀枪,而是对地形的利用、对敌人弱点的把握、对时机的精准判断。
现在在贵州,面对的是同样的考验。
“殿下,”方文仲在身后低声道,“四位土司那边,臣以为光靠威胁还不够。夏国相开出的条件很诱人——地盘、爵位、私兵扩充。咱们得给他们更多。”
朱和瑾转过身来,看着方文仲。
“你有什么主意?”
方文仲凑上年来,压低声音道:“水西和滇东的土司虽然没有去贵阳,但他们也在观望。咱们可以先把水西土司拉过来,给他一个‘黔中宣慰使’的名号,让他出面去说服其他四家。土司之间互相制衡,谁也不想让别人比自己更早归顺大明,免得将来地盘分少了。只要水西一动,其他四家就会坐不住。”
朱和瑾盯着方文仲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但带着一种他父皇身上才有的、对人心洞若观火的冷峻。
“好。就按你说的办。先把水西拉过来,再用他们去压那四家。传令——”
他转身走回案前,提笔蘸墨,开始写一封信。信是写给水西土司的,言辞恳切,开出的条件极厚。写完,用印,封好。
“八百里加急,走小路送去水西。告诉他们——大明吴王亲笔,等他们一个回话。”
方文仲接过信,转身出帐。
然而就在当夜二更时分,急促的蹄声撕裂了雨夜!一名满身是血的锦衣卫连滚带爬地撞倒了中军大帐的木栅栏:
“殿下!大事不好!水西土司的大土司……在半路上遭遇吴周突袭,重伤垂死!夏国相伪造了大明出兵袭击,水西私兵大怒,误以为是朝廷诱杀,两万水西蛮兵已倾巢出动,封死关隘!安顺、普安四家土司趁机起兵,反了!”
帐内烛火被狂风掀得骤然熄灭,满帐大将倒吸一口凉气!
朱和瑾立于黑暗中,黑铁重甲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他缓缓拔出腰间天子赐予的宝剑,寒芒倒映出他嗜血而冰冷的双眸——真正阻绝两千里蜀黔大道的死局,此刻才刚刚揭开冰山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