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泰殿里,银烛高烧,热气蒸腾。
桌上摆着刚出笼的金桂糕与江南运来的温黄酒,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甜腻与醇香。
朱慈炤褪去了白天那套沉重冰凉的精铁战铠,换上一身宽松的青色龙纹燕弁服。连日在乾清宫批阅关于辽东行省设治、几十万降卒军屯的奏折,他的眼角还带着一丝疲惫,但这会儿看着满堂的儿孙,脸上的线条难得温和了下来。
“儿臣等参见父皇,愿父皇万岁千秋!”
太子朱和璋在前,吴王朱和瑾落后半步,领着一众妹子与内眷,齐刷刷地躬身行礼。
“行了,在自己后宫吃顿便饭,讲那些朝堂上的虚礼做什么?都坐。”朱慈炤笑骂了一声,抬手示意众人入座。
话音未落,坐在下首的鲁国公主朱宝宁便按捺不住小孩子心性。她是皇后嫡出的幺女,平日里被朱慈炤和几个哥哥宠得天不怕地不怕。只见她趁着两位兄长入座的工夫,冲着朱慈炤眨了眨眼,吐出半截粉嫩的小舌头,做了个极其滑稽的鬼脸。
朱慈炤被这小丫头逗得哑然失笑,伸手点着她道:“就你这皮猴子没规矩!看以后哪个驸马敢娶你。”
“不娶就不娶,女儿一辈子留在宫里吃父皇的!”朱宝宁仰着小脑袋,伸手就去抓盘子里的金桂糕,顺手还捏了一块塞给身旁的小妹。
坐在她身边的,是贤妃所生的四公主,如今刚好满五岁。小姑娘生得白净娇嫩,规规矩矩地坐在小凳子上,小手捧着金桂糕,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谢谢姐姐,给父皇请安。”
这小女儿被册封为安庆公主、取名“朱宝安”,名字与嫡姐朱宝宁遥相呼应,足见朱慈炤对她的怜爱。虽是庶出,但在皇后治下,后宫一向宽和,太子朱和璋与吴王朱和瑾这两位当哥哥的,平日里得空便搜罗些市井上的小玩意儿送进宫,把这小妹子宠得像掌上明珠一般。
“来,让朕抱抱。”朱慈炤冲小安庆招了招手。
小姑娘也不怕生,迈着小短腿扑进朱慈炤怀里。朱慈炤将她抱在膝头,拿帕子替她擦去嘴角的点心渣,眼角满是笑意。
不一会儿,太子妃与吴王妃也领着奶娘,抱着孩子上前拜见。
太子妃怀里抱着的,是太子的长子,如今已有两岁半。这小家伙刚满周岁时,朱慈炤便按大明皇室“和”字下接“怡”字辈、第三字带金字旁的祖制,亲自为他取名朱怡锐,并颁旨下达礼部与宗人府,册立为皇太孙。
小太孙如今长得虎头虎脑,穿着一件红缎子小肚兜,在地毯上爬得飞快,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朱慈炤腰间挂着的玉佩。
“抓!抓!”小太孙嘴里哼哧哼哧地叫着,小手一把抓住了朱慈炤的玉佩饰物。
“哎哟,小太孙这是要夺父皇的宝物呢!”旁边的吴王朱和瑾哈哈大笑。
朱慈炤一把将大孙子拎抱起来,放在大腿上颠了颠,沉甸甸的很有分量。“好小子,有股子沉劲儿!往后长大了,跟着你二叔去开弓打靶!”
吴王妃怀里抱着的是吴王的长女,才出生短短几个月,粉嘟嘟的一团,在奶娘怀里睡得正香,宗人府也早已登记造册赐封了郡主。
三代同堂,儿孙绕膝,热腾腾的饭菜香味弥漫在殿内,恍惚间让人忘了这是戒备森严的紫禁城。
然而,坐在主位上的皇后看着这温馨满堂的景象,抿了一口温酒,却轻轻叹了一口气,眉宇间掠过一丝抹不掉的思念与怨怼。
朱慈炤察觉到了皇后的异样,侧过头温声问道:“梓潼,今日大喜的日子,怎么还皱着眉头?可是身体不适?”
皇后将手中的玉杯重重往案上一放,声音里带了几分做母亲的埋怨:
“陛下眼里如今只有这满堂的孙儿孙女,可还记得远在西安的老三?”
这话一出,殿内的欢声笑语微微一顿。太子朱和璋与吴王朱和瑾互相对视了一眼,皆默默放下了手中的酒爵。
皇后一边帮朱慈炤斟酒,一边红着眼眶抱怨道:“如今辽东彻底平了,伪清宗室也在午门外砍了头,天下按说是大定了!全家人热热闹闹地聚在这儿过日子,偏偏独缺了楚王!和璜那孩子一个人坐镇陕西西安,苦哈哈地守着西北”
越说越伤感,皇后抹了抹眼角续道:“他早已过了弱冠之年?到现在连个知冷知热的媳妇都没娶上!陛下当父皇的,到底是怎么打算的?难道就打算让和璜一辈子孤零零地留在西安,不让他回京陪伴在我们身边吗?”
面对皇后的连声责问,正逗着小太孙朱怡锐的朱慈炤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殿内的气氛顺势凝重了几分。几个小家伙似乎也察觉到了大人情绪的变化,安庆公主缩在朱慈炤怀里不敢说话,小太孙也松开了抓着玉佩的手。
朱慈炤小心翼翼地将小太孙递还给太子妃,又拍了拍小安庆的背,让奶娘将孩子们带去后殿玩耍。
待孩子们离开,朱慈炤这才伸手握住了皇后的手,拍着她的手背,语气和缓却沉稳如山:
“梓潼莫急。和璜在西安镇守西北门户,总揽陕甘军政,办得极好。他送上来的奏折朕每本都细看,这孩子成熟多了,朕心里都有数。”
朱慈炤缓缓站起身来,将身上的青色燕弁服抚平,走到交泰殿巨大的镂空雕花窗前。
夜风从窗缝里吹进来,吹得案上的烛火微微晃动。朱慈炤背对着众人,看着外面漆黑如墨的紫禁城夜空,声音冷了下来:
“朕何尝不想让和璜回京?何尝不想给他在京城办一场风风光光的婚礼,让他娶妻生子、一家团聚?只是……这天下,如今在朕眼里,可还算不上真正的‘完完全全定下来’!”
听到“还没定下来”五个字,太子朱和璋神色一肃,跨步站出;吴王朱和瑾的眼中更是瞬间爆发出战意!
朱慈炤转过身,目光如刀锋般扫过两个年长的儿子:
“关外建州虽然覆灭,辽东也设了行省。可在西南滇黔之地,在云贵蜀道难,吴周残留的伪政权与吴世藩那些逆贼,至今打着伪周的旗号负隅顽抗!”
朱慈炤猛地一拍窗棂,沉声道:“吴三桂当年反明叛清,荼毒西南;如今他的孙子吴世藩盘踞云贵川,还在收揽伪周残兵、负隅顽抗!不彻底剿灭吴周残余,不将华夏的每一寸土地彻底收拢于一统,朕这心,便一日不能真正安稳!大明的乾坤,就不算真正重光!”
“父皇!”
吴王朱和瑾再也按捺不住,推开椅凳,重重单膝跪地,抱拳高声道:
“儿臣愿领兵南下!给儿臣五万精兵,儿臣必定踏平昆明,斩下吴世藩的人头,把西南彻底收入大明版图!”
朱慈炤看着战意高昂的二儿子,又看了看旁边沉稳持重、微微点头赞同的太子,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他走下台阶,扶起吴王,拍了拍他的肩膀:
“有这股子锐气是好事。但打仗不是凭一股热血。滇黔蜀道难,瘴气横行,粮草运输比辽东还要艰难数倍。户部和兵部在辽东大战里掏空了半座家底,需要歇口气。”
朱慈炤端起桌上的黄酒,一饮而尽,眼中闪烁着冷冽的帝王霸气:
“让户部休养生息三月,把关外押回来的战利品变现换成粮草,等兵部把南下的枪炮辎重准备妥当——这大明的最后一战,朕自然会交给你去打!”
“儿臣遵旨!”吴王重重扣头,声音响彻交泰殿。
皇后看着这父子三人三言两语间便定下了决定天下大势的战略,心中的怨气早已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对家国未来的期盼。她轻叹了一声,重新倒满了一杯温酒,递到了朱慈炤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