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枝令还有后半句。
严清一句话,将皇后刚刚借先帝压出的阴影,劈开了一道口子。
若只听前半句,凡牵东宫遗火者,断枝,便像一道冷酷的清洗令。
可后半句是,若借此害无辜者,诛心。
这便不是让人借东宫旧案杀人。
而是防有人假借东宫旧案杀人。
皇后脸色第一次变得极其难看。
“严清,你年纪大了,记错了。”
严清缓缓转身,朝她行了一礼。
“娘娘,老奴记了一辈子,不敢错。”
皇后冷笑:“你说有后半句,谁能证明?”
严清没有慌。
“先帝说这句话时,不止老奴在。”
皇帝立刻问:“还有谁?”
“已故宁安老王爷。”
宁安王妃脸色一白。
严清继续:“还有当时尚未出阁的陆照雪姑娘。”
所有目光瞬间落到陆照雪身上。
陆照雪的脸色终于变了。
沈照棠看着她:“你听过后半句。”
陆照雪没有答。
陆老太君颤声道:“照雪,你听过?”
陆照雪垂眼,许久后才道:“听过。”
旧庵里她承认过很多事。
可这一刻,陆老太君仍像被再砍了一刀。
因为这说明,陆照雪从一开始就知道,先帝那句话不能用来害无辜。
她不是被断枝令骗了。
她是故意只取前半句。
沈照棠声音发冷:“所以你知道我娘不该死。”
陆照雪看向她,眼底终于有一点无法遮掩的狼狈。
“知道。”
“你也知道我不该背命格。”
“知道。”
“照影不该死。”
陆照雪闭上眼。
“知道。”
三个知道,比任何辩解都重。
宁安王妃忽然道:“你们都看我做什么?陆照雪也听过,皇后娘娘也听过,梁家也听过。谁不是挑自己有用的那半句?”
沈照棠看向她:“所以你们都有罪。”
宁安王妃一噎。
皇后忽然道:“先帝既然怕有人借东宫害无辜,为何还要说断枝?”
严清叹了口气。
“因为先帝晚年疑心极重,又后悔极深。”
皇帝的脸色微微一变。
严清看向他,声音低了些。
“陛下,先帝临终前,曾提过含章门。”
皇帝手指一紧。
“他说什么?”
严清道:“他说,当年东宫若有人活着,便不该再被拿来争。若有人借先太子旧名作乱,要断;若有人借断枝二字滥杀,也要诛。”
阿迟站在原地,眼眶微红。
先帝并不干净。
含章门、东宫封锁、旧案疑云,都与他脱不开干系。
可至少这句话,终于不是皇后口中的杀令。
沈照棠问:“陆云舒是否查到后半句?”
严清看向她。
“查到了。”
沈照棠的心猛地一紧。
严清继续:“沈夫人曾托人求见老奴。老奴那时在皇陵,不敢回京,只让人带了一句话给她。”
“什么话?”
“断枝有后半句。”
沈照棠眼眶发热。
母亲果然查到了。
她不是只查到先帝旧令。
她还查到有人歪用了旧令。
所以她必须死。
皇后、陆照雪、宁安王妃、梁家、侯府,所有人都怕她把后半句问出来。
皇后忽然冷声道:“严清,你既然知道,为何不早说?”
严清跪下。
“老奴有罪。”
他没有推。
“老奴怕。怕先帝旧案再起,怕皇陵不宁,怕陛下问责,也怕梁家灭口。沈夫人死后,老奴更不敢说。”
皇帝闭了闭眼。
这一夜,太多人都在说怕。
周砚怕。
严清怕。
陆家怕。
而这些怕,最终都落在了更弱的人身上。
沈照棠看着严清:“你今日说了。”
严清老泪纵横:“太迟了。”
“迟也要说。”沈照棠道,“迟来的真相,至少还能挡住下一次有人拿前半句杀人。”
严清伏地痛哭。
老御史声音发沉:“断枝令前后句,必须一并记入共审。”
皇帝点头:“准。”
皇后看着众人,忽然笑了。
只是这笑不再从容。
“好,好得很。你们连先帝都要审。”
沈照棠道:“不是审死人。”
皇后看她。
“是审活人如何借死人作恶。”
皇后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这一句,把她所有退路都压死。
她借先帝,借天命,借中宫,借母亲,借孩子,借旧怨。
可沈照棠始终不让她躲进任何一个宏大的词里。
谁动手,问谁。
谁借口,问谁。
谁害命,问谁。
陆照雪忽然道:“云舒最后一次来旧庵时,也说过类似的话。”
沈照棠看向她。
陆照雪轻声道:“她说,先帝有错,不等于后来的人可以继续错。陆家有错,不等于我可以杀照影。皇后有恨,不等于她可以害孩子。”
她顿了顿。
“我那时很烦她。”
陆老太君哭得几乎站不住。
沈照棠问:“所以你让她死。”
陆照雪垂眼。
“是。”
她终于不再说必须。
只说,是。
皇帝看着这些人,良久,沉声道:“传旨。”
所有人跪下。
“中宫皇后,封权待审。”
“梁氏私药堂、死士、祠祭线,尽数查封。”
“沈承远、柳氏、宁安王妃、陆照雪、梁照等人,交三方共审。”
“含章门旧案、沈夫人药案、陆家旧庵案,并案查问,分罪定责。”
每一句落下,都像给这一夜的血火钉上一枚钉。
皇后却忽然抬头。
“陛下,您是不是忘了一个人?”
皇帝看向她。
皇后笑了笑,目光落在阿迟身上。
“他是谁,还未定。”
朱雀门前气息又是一紧。
皇后道:“阿迟说不回东宫,端王说不争,诸皇子说交私卫。可他的身份若不定,天下还是会乱。”
阿迟脸色微白。
沈照棠看着皇后,心头沉下。
皇后最后要逼的,不再是阿迟争。
而是逼皇帝亲手给阿迟一个身份。
给高了,诸皇子难安。
给低了,先太子旧臣不服。
不给,阿迟永远是悬着的刀。
皇帝沉默了。
就在此时,先太子妃那封血书被老御史重新捧出。
老御史道:“陛下,先太子妃已有遗言。”
皇后冷笑:“遗言不是宗法。”
阿迟忽然开口。
“我自己说。”
众人看向他。
阿迟站出来,脚踝旧红绳在暮色里轻轻晃动。
“我不入宗牒。”
朱雀门前,一片哗然。
皇后也愣住了。
阿迟声音很轻,却清楚:
“至少现在不入。”
“在小满、阿梨、私药堂孩子坑、沈夫人、照影这些案子问清之前,我不接任何身份。”
他看向皇帝。
“我只求一个名字。”
皇帝喉间一哽:“什么名字?”
阿迟道:“阿迟。”
“迟来的迟。”
“先把迟来的公道问完,再说我是谁。”
皇后脸色彻底白了。
她最想用身份挑起的乱,被阿迟用一个寻常名字压了下去。
端王低低笑了一声,眼眶却红。
沈照棠也终于露出一点很淡的笑。
可这笑还未落下,宫外忽然传来钟声。
一声。
两声。
三声。
老宗亲脸色骤变。
“这是宗庙急钟。”
禁军飞奔来报:
“陛下!宗庙外聚了许多旧臣!”
“他们听闻先太子遗孤现世,请陛下开宗庙,验阿迟公子血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