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马踏碎了路面的硬土块。
赵彻带着秦烈和孟平赶到成纪大营时,天色已经擦黑。
北地的风夹着草屑,刮在脸上生疼。
大将蒙恬早就站在辕门外候着。
他身上的黑漆铁甲沾满沙尘,见到赵彻翻身下马,大步走上前抱拳。
“郎中令一路辛苦。”
赵彻还了一礼。
“大将军守在北疆更不容易。”
秦烈在旁边揉着屁股,嘴里小声嘀咕。
“这一路跑得骨头都快散架了。”
“塞北连口热汤都难讨,满嘴除了沙子还是沙子。”
孟平在后头扯了秦烈一把,示意他闭嘴。
几人没有耽搁,径直进了中军帅帐。
案桌上堆着厚厚的军简和账册。
蒙恬将铜烛台移到案前,指着上面摊开的文书。
“十九烽案虽然查办了一批贪墨军吏,但底子上的烂账还没清干净。”
“不少关东调过来的守军,军籍名册被冒领替换。”
“空饷吃进去了,烽火台上的兵器却少了大半。”
赵彻翻开两卷竹简,目光落在登记的兵器损耗上。
“铁剑折损三成,弩机弦线缺了五百根,登记的守卒多是老弱。”
“人头凑齐了,战力全被掏空了。”
孟平拿着毛笔在旁边核对数目。
“头儿,光是成纪到高阙这一线,就有十二处烽燧报了虚账。”
蒙恬叹了一口气,拳头在案角轻砸了一下。
“边关苦寒,关东调来的兵卒不习惯风沙,逃跑的也不少。”
“加上军吏瞒报,防线上漏洞百出。”
赵彻合上账册。
“查账容易,堵漏难。”
“明天一早,大将军带我去旧塞走一圈。”
次日清晨,大雾笼罩着荒原。
蒙恬领着赵彻等人,沿着长城旧塞的石垣往北走。
这里的城墙多是用黄土和石块杂夯而成,有的地方已经塌了半截。
蒙恬指着远处连绵起伏的山沟。
“长城虽然立在这里,可山隙太多。”
“胡人的小股骑兵抓准空隙就钻进来抢掠。”
“逃户和关东的黑心商贾,也顺着这些山沟私运铁器与盐巴。”
秦烈拔出腰间短刀,比划了两下。
“多派几支骑兵在山谷里巡逻,逮住就地正法不就行了?”
蒙恬苦笑着摇头。
“边线足有上千里,哪来那么多人马天天守着山沟?”
“单靠将士死守阵地,顾得了东头顾不了西头。”
赵彻没有接话,抬眼看向前方一座高耸的烽火台。
烽燧立在风口处,石缝里长满了枯草。
夜幕降临,队伍在古塞背风处扎营。
赵彻披着粗布披风,独自走上了烽火台。
台顶上点着一堆干柴,火苗在夜风中跳动。
一个右腿微瘸的老卒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木耙,翻晒着一堆干燥的狼粪。
旁边整齐码放着浸透油脂的麻布火把。
老卒翻得很慢,动作却很有条理,连一根受潮的杂草都要挑出来扔掉。
赵彻走上前,在火堆旁坐下。
“老丈,这么晚了还不歇息?”
老卒抬起头,脸上满是风霜刻出的深纹。
他看了看赵彻身上的装束,知道是军中的贵人,连忙撑着木耙要起身行礼。
赵彻伸手按住他的肩膀。
“不必多礼,坐着说话。”
老卒局促的搓了搓满是老茧的手。
“回大人的话,夜里湿气重,狼粪受了潮就点不出浓烟。”
“小人在这台子上守了整整十七年,不敢马虎。”
秦烈这时也爬上了烽火台,手里拿着两块硬麦饼,递了一块给老卒。
“十七年都在这破石头堆上待着?”
“点一次烽火,朝廷能给你记多少军功?”
老卒接过麦饼,小心地咬了一小口。
“回这位军爷,小人是残废之躯,早就不图什么军功斩首了。”
他指了指烽火台后方隐约可见的村落灯火。
“后头三十里铺,住着小人的同乡和几十户逃难过来的乡亲。”
“胡人的马跑得快。”
“小人手脚快一点,把烟点起来,后头村寨里的妇孺就能多跑出一炷香的时间。”
“多跑出一炷香,他们就能保住一条命。”
老卒的声音很轻,顺着夜风吹进了在场几人的耳朵里。
秦烈愣住了,手里的麦饼停在半空。
蒙恬也登上了台顶,站在赵彻身后,半天没有吭声。
赵彻看着老卒脚边那堆翻晒干净的狼粪。
大秦立军功以斩首计爵,但这底层的残卒,守着烽火台却只是为了身后的活路。
赵彻站起身,转头看向蒙恬。
“大将军,咱们以往都把烽燧当成了纯粹的兵家杀伐之所。”
蒙恬有些疑惑。
“郎中令的意思是?”
赵彻走到垛口边,指着漫长的边防线。
“胡骑来去如风,边民散居各处,防线自然漏洞百出。”
“如果把这些烽火台改一改呢?”
蒙恬走上前两步。
“愿闻其详。”
赵彻敲了敲烽燧厚重的石墙。
“其一,烽火台不能只用来示警,它得变成官道的快马驿传节点。”
“军令文书与急报,借着烽燧一线传递,速度能快上一倍。”
“其二,这里地势最高,北地的风雪天候,烽卒看得最清楚。”
“寒潮暴雪来临前,由烽燧敲钟传号,让山下的放牧农户提前归栏。”
蒙恬听得认真,眼睛亮了起来。
赵彻继续往下说。
“其三,把烽燧下方的地窖扩建,由少府调拨备荒的粗粮与盐巴。”
“平日里作为巡边兵卒的补给,灾荒时就近放粮救济边民。”
“其四,把烽燧外围筑起一道环形土堡,配上强弩与拒马。”
“一旦胡骑越境袭扰,附近的散户边民不必往内地死跑,就近躲入烽燧土堡避难自守。”
“烽火台不再只是冷冰冰的示警桩子,而是整条防线上的民防核心。”
秦烈听得抓耳挠腮,忍不住大声叫好。
“妙啊!”
“这么一来,边民和兵卒抱成一团,那些走私的商贾和细作,连个落脚的缝隙都找不到了!”
蒙恬起初还觉得事情过于繁琐,涉及粮秣与建置。
但他仔细推敲了一番,神色越来越凝重。
长城之所以难守,是因为兵民脱节。
把烽燧变成兼具驿传、预警、屯粮和避难的枢纽,等于把万户百姓直接绑在了长城防线上。
边民有了活路,谁还会帮着胡骑带路私通?
蒙恬后退一步,端正身形,对着赵彻躬身行了一个军中大礼。
“郎中令见识高远,蒙恬受教了。”
“以往我们只知凭险据守,却忘了长城身后护着的是天下活人。”
赵彻伸手扶起蒙恬。
“大将军言重了,一切都是为了大秦长治久安。”
蒙恬当即转身,对着身边的亲兵下令。
“传本将令旗!”
“明日起,调派上郡辅兵三千,依郎中令所定之策,全面改建沿线各处烽燧!”
“如有违延者,军法从事!”
亲兵高声领命,快步跑下烽火台传令。
夜风渐渐停歇,天边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晨光穿过薄雾,落在了长城坚实的石垣上。
就在这时,远处的校场上突然传来了急促的战鼓声。
咚,咚,咚。
沉重的鼓点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一名背插红色羽旗的传令骑兵飞驰而来,战马口吐白沫,停在古塞下方。
骑兵翻身滚落,高举着一卷盖着红印的官文。
“咸阳内史府加急公文送达!”
“朝廷严核军费,着令上郡大营即日起裁撤三百名伤残老卒,停发口粮月饷!”
蒙恬接过公文看了一眼,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老卒还蹲在地上收拾柴火,听到战鼓和喊声,手里的木耙不自觉的抖了一下。
赵彻按住了腰间的青铜剑柄。
秦烈瞪起眼睛,骂了一句粗话。
“这帮坐咸阳屋里的官老爷,净挑要紧时候添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