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灌进甲胄的领口。
战马沿着咸阳西面的驰道疾驰,马蹄铁砸在夯土路面上,溅起细碎的火星。
咸阳城高大的轮廓在黑夜中显露出来。
城门卫校尉远远瞧见疾驰而来的黑马,拔出半截佩剑,高声喝止。
赵彻扯紧缰绳,举起郎中令的玄鸟符节。
“郎中令奉密令入宫,开门!”
火把照亮了铜符上的铭文。
校尉看清来人,立刻收剑入鞘,挥动红旗。
“开中门!放行!”
沉重的千斤闸缓缓升起。
赵彻没有半刻停歇,策马直冲进城内。
马蹄踏过青石板街,穿过四道防卫重重的宫门,最后停在章台宫外的下马石旁。
秦烈勒住缰绳,守在马道边上。
“头儿,我在外头盯着,有风吹草动立刻发信号。”
赵彻翻身下马,解下佩剑递给侍卫。
“守好四周,谁来也不许靠近东阁半步。”
赵彻整了整衣冠,迈步踏上章台宫东阁的白玉台阶。
阁楼内只点着两盏铜油灯。
嬴政披着黑色长袍,站在挂满整面墙壁的天下舆图前。
案头堆着半人高的竹简,朱砂笔搁在砚台上,墨迹还没干透。
福安弯着腰站在旁边,正小心翼翼挑亮灯芯。
听到脚步声,嬴政转过身来。
“雍城那边刚报了平安,你怎么半夜赶回来了?”
嬴政的声音很平稳,听不出太多起伏。
赵彻走到案前两步站定,躬身行礼。
“臣有极要紧的私事,需单独禀奏陛下。”
嬴政看了看赵彻的神色,目光在赵彻沾满泥灰的战靴上停了停。
他抬了抬手。
“福安,带人退到阁外三十步。”
“没有朕的口谕,擅近者斩。”
福安连忙躬身应诺。
“奴婢领旨。”
几个值夜的内侍跟着福安迅速退了出去,顺手合上两扇沉香木殿门。
阁内安静下来,只有灯油燃烧发出的细微声响。
赵彻抬起头,迎着嬴政审视的目光。
“陛下,臣身上有一桩机缘。”
嬴政神色未变,只是平静看着他。
“讲。”
赵彻言语干脆,没有半句废话。
“臣能打开一道通往两千二百年后的门户。”
“那扇门只能开启两次,且只有未满十二岁的幼童能够通过。”
“一旦走过去,通道就会关闭,永世无法逆转,”
“臣也无法跨过去将人接回。”
嬴政站在原地,搭在腰带上的右手微微顿了顿。
阁楼里的空气安静下来。
赵彻继续往下说。
“后世没有六国余孽,没有刺客暗杀,”
“百姓皆有正规籍册,幼童皆可入塾读书。”
“雁余虽死,关东暗桩却杀之不尽。”
“赵衡与赵蘅留在关中,往后数年间,少不得还要经历刀光剑影。”
“臣今日来,是想请陛下定夺,是否送他们去后世避难。”
赵彻说完,垂手立在殿中。
他原本以为始皇帝会震怒,或者会质问这等怪异之事从何而来。
甚至赵彻已经做好了准备,嬴政会追问大秦后世国祚到底能绵延多少年,天下最终归于何人之手。
然而,嬴政一句话都没有问关于后世的国运。
始皇帝转过身,重新看向墙上的天下三十六郡舆图。
舆图上勾勒出江河山川,用红点标出了一座座重兵把守的关隘。
咸阳、邯郸、临淄、寿春,万里江山尽在纸上。
嬴政看着舆图,沉默了很久。
宽大的黑色袍袖垂在身侧,他的背影沉稳,看不出情绪波动。
过了良久。
嬴政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回荡在空旷的大殿里。
“去了那处地方,他们可还能姓赵?”
赵彻抬起头。
嬴政没有回头,目光依然停留在舆图的关东地界上。
“朕是问你。”
“到了两千多年之后,他们可能以原本的名字活着?”
“可还要像在雍城别院一样,写个名字都要藏进盒子里,生怕招来杀身之祸?”
赵彻心头震动了一下。
他如实回答。
“后世天下太平,人人皆有户籍姓名。”
“他们可以堂堂正正写下自己的姓氏,无需向任何人隐瞒。”
听到这话,嬴政缓缓转过身来。
始皇帝的脸上没有喜怒,只有看透世事的淡然。
“天下人皆骂朕是暴君。”
“关东六国的旧贵族恨朕入骨,巴不得食朕之肉,饮朕之血。”
嬴政从案前走下来,一步步走到赵彻身前。
“大秦并吞天下,破六国宗庙,迁天下豪强十二万户入咸阳。”
“那些逃窜在民间的余孽,奈何不得朕的重兵,奈何不得朕的黑甲卫,”
“便只能将毒计用在两个无辜稚童身上。”
嬴政走到窗边,看着咸阳城外漆黑的夜幕。
“朕要统一度量衡,朕要修驰道通直道,”
“朕要让天下的车走一样的轨,字写一样的篆。”
“这些事,朕必须做。”
“关东那些人要算账,尽可冲着朕的章台宫来,冲着朕的天问剑来。”
嬴政转过头,看着赵彻。
“他们两个才几岁?”
“一个七岁,一个五岁。”
“他们没有享过这大秦天下半点尊荣,”
“凭什么要替朕背负这满天下的仇怨?”
赵彻站在原地,没有接话。
嬴政抬起右手,在赵彻的肩膀上拍了拍。
“母后当年带朕在邯郸东躲西藏,吃了多少苦头,朕心里清楚。”
“如今朕扫平了六国,若还要让自己的亲外甥在关中整日提心吊胆,”
“连门都不敢出,朕打下这万里江山又有何用?”
嬴政的声音虽然平静,却带着决绝。
“送他们走。”
“不必留在关中受这无休止的暗箭。”
赵彻拱手领命。
“臣遵旨。”
“只是咸阳宗正府与内史署那边,两人的籍册与踪迹……”
嬴政冷笑了一声。
“天下三十六郡,每天都有逃难的流民走失。”
“只要朕不想让人查到,这大秦的廷尉府和黑冰台,就永远查不到他们的去向。”
嬴政扬声朝殿外唤道。
“福安。”
殿门应声推开,福安快步走进来,跪倒在地。
“老奴在。”
嬴政指了指东侧的书架。
“去把宗正府呈上来的空白密卷取一份过来。”
福安不敢多问,立刻起身小跑着走到书架前。
片刻后,福安双手捧着一个黑漆木匣回到案前。
木匣打开,里面整齐码放着两卷尚未填写的空白绢帛,右下角早已盖好了咸阳内廷特有的黑龙密印。
嬴政拿起两卷绢帛,递到赵彻面前。
“拿着。”
“若是你真要开启那道门,内廷会给他们定下合理的因由。”
“雍城别院走水也好,急病暴毙也罢,”
“朕会让整座关中都认定他们已经不在人世。”
赵彻双手伸出,稳稳接过了两卷绢帛。
就在赵彻双手触碰到黑龙密印绢帛的刹那。
识海中一直沉寂的系统界面,突然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响。
蓝色的光芒在他眼前闪烁起来。
【检测到始皇帝最高意志赋权!】
【终极避风港模块已获得大秦国运最终确认!】
【未来锚门锁定完成,降落坐标正式生成!】
【通道倒计时启动:三十天!】
冰冷的提示音在赵彻脑海中不断回荡。
嬴政看着赵彻,目光深邃。
“去吧,回雍城去。”
“怎么选,问问孩子们自己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