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城南郊别院的侧门外,晨风吹得树梢沙沙响。
孟平刚把渭水北岸乌篷船的动静报给赵彻,门外突然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个穿黑甲的传令兵滚鞍落马,手里高举着插了三根红羽毛的紧急军报。
“报!咸阳东大营异动,六国降卒作乱冲击北门!”
传令兵扯着嗓子在门前喊。
秦烈听到喊声,腰里的佩刀蹭的一下抽出一半。
“这帮降卒早不反晚不反,偏偏挑在这个节骨眼上闹腾!”
赵彻伸手拦下秦烈,拿过传令兵手里的木筒。
火漆印记看似完好,甚至带着东大营的暗记。
赵彻捏碎火漆抽出帛书看了看,上面的署名官印,印泥颜色偏暗。
这是关东老匠人仿造的假印。
“是调虎离山的圈套。”
赵彻说了一句。
还没等赵彻下达换防的军令,别院后巷突然传来几声刺耳的哨音。
紧接着,四头通红了眼的发狂黄牛撞破了巷口的木栅栏。
牛尾巴上捆着浸满火油的麻布,烈火把皮肉烧得滋滋响。
火牛吃痛往前冲,直接撞向停在别院后门的马车。
“护住夫人和公子!”
孟平喊了一声,拔出长剑带着两个卫士迎了上去。
别院后院的赵姬听到动静,抱起赵蘅,拉着赵衡就往侧门撤。
随行的六名内卫结成圆阵,护送着母子三人退向备用小道。
马车冲出巷口的时候,路面突然往下陷。
地面早就被挖空了三尺深坑,上面只铺了层薄木板和浮土。
拉车的两匹马前蹄陷进去,惨叫着侧翻倒地,整辆马车砸在路旁。
街巷两边的屋顶上,七八个黑衣人扔出装满石灰的陶罐。
白粉在半空散开,挡住了视线。
“娘!”
赵衡在灰尘里大声喊。
赵姬被翻倒的车厢压住了裙角,挪不开步。
“衡儿!带妹妹往北跑!”
“别回头!去找大兄的黑甲卫!”
赵姬推开赵衡的手臂,大声催他。
赵衡抓紧赵蘅的小手,扭头就往巷子里钻。
小丫头脸色发青,嘴唇紧紧抿着,没哭出声来。
两个小孩在巷子里跑得飞快。
赵衡平日跟着营里的兵卒跑步,脚力比寻常娃子强。
他拉着赵蘅一路穿过荒草地,钻进了渭水北岸的大片芦苇滩。
深秋的芦苇长得有一人多高,密密匝匝的。
脚底下的泥巴又湿又烂,踩下去就陷半脚。
“二哥,我跑不动了,鞋子掉在泥里了。”
赵蘅喘着粗气,小声抽泣起来。
赵衡停下脚步,把妹妹搂在怀里,伸手捂住她的嘴。
“嘘,别出声,坏人还在后头追。”
赵衡蹲在泥坑里,把耳朵贴在地上听动静。
芦苇滩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很快又被风浪声盖了过去。
芦苇深处忽然响起了口哨声。
那是赵地邯郸牧羊人常吹的哨音,尾音还带着三声短停。
“是邯郸的乡亲吗?”
一个苍老的关东口音在芦苇外头响了起来。
“小公子莫怕,老奴是赵夫人家里的老人,特来接你们回邯郸!”
赵衡听到这乡音,身子动了一下。
他在邯郸待过几年,对这调子很熟悉。
赵衡刚要张嘴,想起大兄教过的话。
军中的探子,最擅长用乡音引人上当。
他闭上嘴,拉着妹妹想往泥潭深处钻。
两根沾满泥浆的粗麻绳从芦苇上头甩了下来,套住了赵衡和赵蘅的腰。
三个满身泥污的汉子从芦苇里冲出来,下手利索。
“小崽子,还挺机灵,差点让你溜了!”
为首的刀疤脸汉子咧嘴冷笑,掏出一块臭布塞进赵衡嘴里。
另一个汉子把赵蘅拎起来,直接装进麻袋。
赵衡两只脚在地上乱蹬。
他的右手摸到了腰边。
那里藏着刚才在路旁捡到的锋利青石片。
被甩上肩膀的那一下,赵衡把手伸向后头的一块青石板。
石片在石板上划过,留下了几道白痕。
绑匪扛着两个孩子钻进芦苇深处的一只小舢板。
船桨拨开水草,顺着河道划了出去。
半炷香后。
马蹄声踩碎了河滩的烂泥。
秦烈冲在最前面,马鼻子里直喷白气。
二十名黑甲卫跟在后头,拔刀在手。
“给老子搜!”
秦烈跳下马背,脚下一滑差点摔在泥水里。
“方圆三里,就算把芦苇全拔光了,也得把小公子找出来!”
黑甲卫散开,手里的刀劈砍着干枯的芦苇秆,砍得噼啪响。
秦烈提着刀,踩着杂乱的脚印一路往前跑。
到了河滩边上,秦烈停住脚步。
滩涂上落着一只绣着海棠花的红布小鞋。
鞋面上全是黄泥,鞋带已经断了。
那是赵蘅早晨出门刚换上的新鞋。
秦烈弯腰把小鞋捡起来。
粗手托着这只巴掌大的小鞋,秦烈脖子上的青筋鼓得老高。
“这帮该死的关东耗子!”
秦烈破口大骂,一拳砸在旁边的土坡上,泥土溅了他一脸。
两名黑甲卫校尉从水边跑了过来。
“统领,河滩边发现了两道深车辙,还有小船划走的吃水痕迹。”
“看方向,他们是顺流而下,往北面的荒山去了!”
校尉抱拳回禀,语气急切。
秦烈把小鞋塞进怀里,提刀就要上马。
“传令北营,封死所有山口,老子要把这帮杂碎活剥了!”
“等等。”
赵彻的声音在后头响了起来。
赵彻骑着黑鬃战马穿过芦苇,长袍下摆沾了泥点。
秦烈迎上去,眼眶发红。
“统领,属下护卫不力,中了他们的调虎离山计!”
“小公子和小小姐被他们顺水掳到北山去了!”
赵彻下了马,没接秦烈的话。
他走到河滩边,看了看四周倒伏的杂草和泥印,走到水边那块半掩在泥里的青石板前。
石板表面有一层薄青苔。
青苔下头刻着三个秦篆字,字迹很浅,笔画边缘还留着石屑。
“不走北。”
秦烈凑过来一看,愣了一下。
“这是……小公子的笔迹?”
赵彻伸手摸了摸那三道划痕,指尖沾了点石粉。
“衡儿在营里练了三个月的秦篆,写横画习惯往上挑。”
赵彻直起腰,声音平稳。
“绑匪故意在北岸留下深车辙和小船痕迹,是想引我们去北山兜圈子。”
“他们真正的逃跑路线,是往南。”
秦烈拍了一下大腿,暗骂自己差点上了大当。
“七岁的小娃娃,临危不乱还能给咱们留暗记,真不愧是统领教出来的!”
赵彻在脑海里调出了全境山川水利图。
蓝色的光幕在视线里展开,整条渭水和支流的暗渠渡口都标得清清楚楚。
水流速度、沿岸荒废建筑、暗礁分布在面板上转得飞快。
【水文数据推演中……】
【当前渭水南流支脉水位下降三尺,大型粮船无法通行,唯有吃水浅的旧乌篷船可通过。】
【结合车辙深度与泥土回弹测试,目标载重约五百斤,移动方向为正南三十里。】
【坐标锁定:废弃的渭阳旧漕仓。】
一行行数据定格下来。
赵彻从怀里摸出那面黑底金字的玄鸟令牌,扔给身后的孟平。
“孟平,持我令牌,调动雍城五百中尉军,把渭河南岸所有的浮桥全部拆毁。”
“秦烈,带上三十名黑甲卫精锐,换轻弩短刀,跟我走。”
秦烈抱拳应诺,翻身上马。
“统领,抓到活口怎么处置?”
赵彻跨上战马,拉紧缰绳。
“敢动我赵家的人,一个活口都不留。”
黑鬃战马长嘶一声,冲向南方官道。
三十骑黑甲卫跟在后头,铁蹄踩着泥水,卷起大片烟尘。
三十里外。
渭水南岸的芦苇荡深处,有一座早年废弃的旧河仓。
青石墙上爬着枯藤,屋顶塌了半边。
两扇生锈的铁门前,带刀疤的壮汉警惕地看了看四周。
确认没有追兵,他把铁门合上。
两把生满铜绿的大铁锁,重重扣在大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