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日头斜照在雍城别院的小院里。
院当中的青石砖缝里冒出几簇嫩绿的杂草,被跑来跑去的脚步踩得趴在地上。
赵蘅两只手里拽着一根细麻绳,在院子里迈着步子跑得直喘气。
她身后拖着一只用粗纸扎成的燕子纸鸢,纸面上画着两只歪扭的红眼睛。
纸鸢在离地半尺的地方颠簸,怎么也飞不高。
“二哥,你快吹吹风呀。”
“这燕子怎么光在地上扑腾,翅膀都不动弹!”
赵衡正坐在石阶上磨墨,听到妹妹的话,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你跑得还没老母鸡快,它怎么飞得起来?”
“再说了,风是老天爷刮的,我哪有本事吹出大风来。”
秦烈斜靠在廊柱旁,手里正削着一根杨木棍。
他看着两个小家伙斗嘴,嘴角咧开一口白牙。
“小丫头,你得迎着风跑。”
“绳子拉直了,手腕往上抖两下,它自己就上天了。”
赵蘅听了秦烈的话,停下脚步换了个方向。
她憋足了力气,迈开步子朝着西边的墙根猛跑。
一阵回旋风正好从院墙外头卷了进来。
纸鸢借着这股风力,呼啦一下窜上了半空,越飞越高。
赵蘅高兴得拍着手直蹦跶。
“飞起来了!”
“二哥你看,我的燕子飞得比房顶还要高!”
话音刚落,天上的风向突然变了。
原本柔和的东风猛地往下一沉,紧接着转成了一股强劲的斜风。
纸鸢在半空剧烈晃动了两下。
细麻绳啪的一声崩断了。
断了线的燕子纸鸢打着旋,翻过了别院高耸的青砖院墙,径直落向外面的巷道。
赵蘅手里的半截麻绳垂在地上,两只眼睛顿时红了。
“二哥,燕子掉出去了!”
“别哭,我去给你捡回来。”
赵衡把毛笔往砚台上一搁,挽起袖子就往墙角跑。
他脚踩着院墙边的老槐树根,手脚并用,几下就爬上了墙头。
秦烈原本想要阻拦,但想到别院前后都有黑甲卫暗哨,便没有出声。
赵衡趴在青黑色的墙砖上,探出脑袋往巷子里张望。
巷道里空荡荡的,只有地上散落着几片枯黄的落叶。
纸鸢正好挂在对面土墙边的一丛枯荆棘上。
巷口站着一个挑着竹筐的驼背老汉。
老汉头上戴着一顶破旧的草帽,帽檐压得极低,看不清面容。
他原本正低头走着,看到落下的纸鸢,脚步停了下来。
老汉伸出干瘦的手,将挂在荆棘上的纸鸢扯了下来。
他没有把纸鸢放在一旁,而是翻转过来,仔细查看着尾部系着的一截红绳。
那根红绳系着一个小竹环,上面隐约留着赵蘅佩戴玉佩时磨出的细密云纹。
老汉的手指在竹环上反复摸索,动作沉稳,完全不是寻常小贩的举止。
赵衡趴在墙头上,两只手抓紧了砖缝。
他想起大兄和阿娘反复叮嘱过的规矩。
出门在外,绝不能在外人面前显露家里的物什,更不能泄露半点底细。
赵衡没有直接从墙头跳下去争抢。
他清了清嗓子,冲着巷子口大声嚷嚷起来。
“王里正!”
“我家妹妹的燕子掉到你家后院门前了!”
“你快帮我捡一下,回头我阿娘给你送两块蒸饼!”
清脆的童音在狭窄的巷道里回荡开来。
老汉听到这突如其来的喊声,身子猛地顿了一下。
他动作极快地将纸鸢扔在地上,挑起地上的竹筐,转身钻进了旁边的窄巷。
前后不过几息的工夫,那道驼背的身影就没了踪迹。
赵衡手脚麻利地翻下院墙,跑到巷子里把纸鸢捡了回来。
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赵彻身穿一件墨色常服,手里拿着一卷刚送到的公文,迈步走了出来。
秦烈跟在赵彻身后,脸上的笑容已经收了起来。
“大兄,刚才有个卖竹筐的老汉在翻看纸鸢。”
赵衡捧着破损的纸鸢跑上前,小声把刚才的情形说了一遍。
赵彻接过纸鸢,目光落在尾部的断绳处。
那根系着竹环的红绳上,沾着一点不起眼的黑色污渍。
赵彻伸出手指在那处黑渍上轻轻搓了一下。
一股极淡的古怪气味散发出来,混杂着陈年松香与泥土的气息。
赵彻回到正厅,将纸鸢平铺在木案上。
秦烈反手将房门关紧,屋内的光线暗了下来。
赵彻从腰间拔出一柄短刃,小心挑开尾羽内部的竹篾接缝。
在两根竹篾交叉的地方,裹着一粒绿豆大小的黑色硬蜡。
硬蜡被短刃挑破,露出了里面暗红色的粉末。
赵彻在脑海中调出了系统面板。
淡蓝色的光芒在视线中亮起,微观扫描的界面迅速覆盖了那团红色粉末。
【系统扫描中……】
【成分解析:赵地西岭陶土、赤蕊花粉、深井硫磺。】
【用途判定:用于关东密道追踪与暗号标记,遇水不溶,遇热生香。】
【警报:该配方与观星台暗卫专属追踪药物重合度达到九成以上。】
【危险等级:极高。】
【目标判定:追踪标记已锁定别院内两名幼童行踪。】
一行行文字在虚空中闪过,带着刺目的红光。
赵彻握着短刃的手掌收紧,短刃的刀刃发出一声轻响。
观星台的余党。
当初在蓟城和临淄,这些暗中挑唆暴乱的家伙被连根拔起。
没想到在关中腹地的雍城,竟然还有漏网之鱼在暗中活动。
而且这一次,他们没有去动粮仓,没有去碰官铸局,而是盯上了别院里的两个孩子。
龙有逆鳞,触之必死。
赵彻看着案台上的红色粉末,目光冷了下来。
屋里的温度似乎随之降了几分。
秦烈站在旁边,神色变得格外肃杀。
“统领,属下这就带黑甲卫把方圆十里的巷子全封了。”
“那个挑竹筐的老家伙绝对跑不远。”
赵彻抬起手,止住了秦烈的话头。
“不能打草惊蛇。”
“既然他们用的是追踪的药粉,说明城里还有接应的暗桩。”
“抓一个跑腿的死士,挖不出后头的根。”
赵彻转过头,看着垂手站立的赵衡。
“衡儿,刚才做得很好。”
赵衡抬起头,眼睛里带着几分忐忑。
“大兄,他们是不是坏人?”
“是冲着我和妹妹来的吗?”
赵彻伸手揉了揉赵衡的脑袋,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温和。
“有大兄在,天塌不下来。”
“带妹妹回屋去,看着她把字写完。”
“今天的事情,不要跟阿娘提起,免得她担惊受怕。”
赵衡懂事地点了点头,转身退出了正厅。
赵彻收起短刃,将案台上的碎屑清理干净。
“秦烈。”
“属下在!”
“传令孟平,调两队内卫换上便服,在别院四周五百步内布下暗卡。”
“进出这片街区的所有生面孔,一个都不许漏过。”
“诺!”
秦烈领命,转身快步退出了房间。
别院内很快恢复了平静。
赵蘅在东厢房里跟着赵姬念书,清脆的童音隔着窗户传了出来。
赵衡规规矩矩坐在案台前,手里的毛笔写得极为平稳。
夜色逐渐笼罩了整座雍城。
别院各处的灯火相继熄灭,只有墙头的风灯在夜风中轻轻晃动。
暗处,几道黑色的身影伏在屋顶与树梢间,严密监视着四周的动静。
后半夜,连虫鸣声都渐渐停歇了下来。
清晨的第一缕晨光穿透薄雾,照亮了别院紧闭的厚重木门。
孟平一身青衣短打,带着两名护卫穿过巷道,准备接替换防的哨位。
当他走到大门台阶下时,脚步猛地停住了。
在大门上方的正中门楣上,端端正正插着一根削尖的竹签。
竹签下面,钉着一卷用白麻布包裹的细长帛书。
帛书在晨风中轻轻飘荡,上面干干净净,没有写哪怕一个字。
孟平脸色一沉,反手握紧了腰间的铁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