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从崔府回来不到半个时辰，府学东街就有话传开了。
清砚攀上外书房。
以后只供高门，不卖穷学生。
第二讲要涨价。
顾秀才听完，当场摔了笔。
“这嘴也太快！”
沈知微却没有骂。
她拿过一块白木牌，提笔写下两行字。
第二讲照旧十二文。
东街先卖，再送崔府。
顾秀才一愣。
“这么挂？”
“挂到门口。”
“东市的人会跳脚。”
“他们跳给学生看。”
白木牌刚挂出去，两个先前买过书的穷学生便跑来。
他们看见牌子，眼睛一下亮了。
“裴娘子，真不涨？”
“不涨。”
“外书房也不先拿？”
“你们先看。”
沈知微把话说得很清楚。
“谁若说清砚变脸，叫他站到这块牌子底下说。”
两个学生转身就跑。
不到傍晚，东街茶摊旁也挂出同样一句。
清砚不涨。
学生先看。
板房里刚缓过一口气，门口便传来熟悉的笑声。
“裴娘子好本事。”
宋明谦站在门外。
他今日没有带随从，青袍整齐，脸上笑着，眼底却压不住火。
顾秀才立刻挡在案边。
“宋举人怎么有空来小板房？”
宋明谦没看他。
他的目光落在白木牌上。
“外书房的门刚开，裴娘子就急着拿学生做人情？”
沈知微放下手里的封皮。
“我拿自己的书卖给自己的客人。”
“这也叫做人情？”
宋明谦笑意淡了。
“听雪会三日后开。”
“六个人带书入门。”
“能坐到最后的，未必有一半。”
他看向裴砚书。
“裴兄，清砚的书进了门，不等于你的人站得稳。”
裴砚书没有接。
沈知微替他问：
“宋举人这是来提醒，还是来探底？”
宋明谦脸上的温和裂了一道。
“我只是好心。”
“好心不会挑这个时辰来。”
沈知微走到白木牌旁。
“你怕我们把第二讲先卖给学生。”
“你更怕崔府看见，学生愿意先认清砚。”
宋明谦的手指在袖中攥紧。
顾秀才在后头憋笑。
宋明谦终于冷了声。
“听雪会不是东街。”
“裴举人若答不上来，丢的是清砚，也是你的脸。”
沈知微道：
“那就让他答。”
“你不怕？”
“怕。”
她看着宋明谦。
“怕他不够狠，叫你们这些会绕话的人又躲过去。”
裴砚书这时才抬眼。
宋明谦被那一眼看得脸色一僵。
他忽然觉得，自己今夜不是来压人。
是来替对方递刀。
“好。”
宋明谦后退半步。
“那我便在听雪会等裴兄。”
他说完转身走了。
脚步比来时重。
人一走，顾秀才再也忍不住。
“他急了。”
“急得还不够。”
沈知微回头看裴砚书。
“第二讲不能再写太平。”
裴砚书把原稿拿出来。
上头写的是赋税、田亩、兵役，都是稳话。
稳，却远。
沈知微指向门外白木牌。
“不平就在这儿。”
“有人说看文章，却先看门第。”
“有人说讲规矩，却夜里截纸。”
“有人说提携寒门，却怕学生先认一个小板房。”
裴砚书沉默许久，忽然拿笔划掉开头。
顾秀才探头看。
新的一行字落下。
所谓太平，若只让坐在门里的人来说，
门外人听着，便已是不平。
柳氏轻轻吸了口气。
“这句会不会得罪人？”
沈知微道：
“听雪会既然要问，就别拿软话去敷衍。”
夜里，旧板房灯火没有熄。
杜老重新下刀。
阿生裁纸。
顾秀才守在一旁，怕错字。
第二日天亮前，第一册《第二讲》从板上揭下来。
墨色未干，字却立住了。
门外忽然又有人叩门。
崔府小厮递来一册昨日送出的第一讲。
书边只有两行字。
第一讲可入。
第二讲，当面讲不平。
下头另有一句：
听雪会，裴砚书压尾。
顾秀才头皮一麻。
压尾。
前头五个人若都挖坑，最后一个人就得从坑里站起来。
沈知微把那册书合上。
“好。”
她看向裴砚书。
“那就让他们先讲。”
“你最后，把坑填到他们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