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幕幕颠覆认知和猜测的画面争前恐后地攻击着祝荨的心神。
仿佛一把发钝的锯子,缓慢又用力地切割着祝荨的大脑。
剧烈的痛楚汹涌灌入。
祝荨痛得浑身发颤,不得已将脑袋一次又一次地砸在床边保持着清醒。
不知过去多久,一道凄厉又焦灼的呼喊传到耳边。
“阿妹!”
紧随其后的,是男人颤抖的拥抱。
祝空用尽全力,把她紧紧抱住,无措地亲着她的发顶,频频道:
“没事了阿妹,没事了。”
“哥哥刚刚杀人了,哥哥又犯错了,阿妹你只是看到哥哥做错事了……”
他胡言乱语的说着,眸中满是恐慌。
生怕自己的妹妹,当着自己的面就彻底离开。
不知多久,那如潮水般的痛楚才一点点褪去,徒留脱力地祝荨呆呆地望着房顶。
记忆内,她名‘祝荨’。
年幼时,因家族中那个畸形的重男轻女观念,被亲生父亲和继母百般磋磨后无情抛弃。
哥哥知晓此事,一气之下放弃了自己的青云路,一路追来,与父母割席,孤身带着她漂泊。
就在这个过程中,阴差阳错下,才发现自己的妹妹似乎因年少时长久积压的恨意,变成了另一个‘妹妹’。
只不过,那个黑暗的妹妹不会经常出来,但每每出来,定然会杀人见血。
多年来,他为了保全‘祝荨’,从江湖人士处偷学术法,尝试给妹妹改换身形和样貌,才险而又险地避开了各地衙府的追查。
三年前,她再一次的伤了人,祝空无奈之下,只好带着‘祝荨’又一次迁徙,来到了弯水巷。
可万万没想到,在这地界,居然遇到了兄妹两个的继母。
原本是来此地做买卖的继母意外打听到,这里有个做抄书生意的小郎君与自己的继子很是相像,于是便摸着路一路找来。
而恰好碰到了也出门寻找祝空的‘祝荨’。
藏在‘祝荨’心底深处最大的心魔近在眼前,那个黑暗的人格瞬间抢占了身躯,当场杀了继母。
祝空赶来的时候,一切已经迟了。
他只能亲眼看着,自己的妹妹,再一次手刃了一个人,还是曾经的家人。
可事到如今,从当年带着妹妹离开祝家的时候,他便在这份亲缘上做出了取舍,最终只能慌乱地抱走已经陷入昏迷的‘祝荨’,开始遮掩后事。
他故意宣扬凶犯是男子,又故意一步一步把事情的真相变成张婶所知道的那样。
本以为,一切都能随着时间遮掩过去。
可万万没想到,沉寂了许久的黑暗人格,竟是又在前几日,跑出去杀了一人。
而那个人,正是千里寻妻的祝父。
对于祝空来说,亲眼看着妹妹杀掉父亲,本就是毁灭式的打击。
可多年来的奔袭潜逃,也早让他看清,祝家是如何的无情冷血。
纵然心痛至极,却也从未怪怨过妹妹。
于他而言,如今最难承受的事情也只有一件,那就是这三年‘祝荨’的状态。
过去黑暗的人格出来杀人时,‘祝荨’自身是没有半分意识的,但自从杀了继母那一天,主身才意识到自己身体内,有一个不受控的怪物。
于是她萌生了强烈的求死欲。
试图在一次次的自杀中解脱,也解放跟着自己苦了多年的哥哥。
当祝空发现她意图的那一刻,‘祝荨’险些自杀成功。
也就是从那一天起,祝空开始在自己妹妹的面前,营造出了疯癫的模样。
甚至试着一步步诱导妹妹混淆认知,让她放轻心中的罪孽感,在浑浑噩噩间,误以为一切都是他这个当哥哥的做的。
所以。
疯掉的那一个,从来不是祝空。
而是‘祝荨’。
她从一开始就想错了。
从张婶的说明,到祝空刻意的疯癫,都让她笃定的认为,这场观心路,是要为女子申冤,找祝空报仇,为原本的‘祝荨’脱离苦海。
可是这观心路,本就是为自己而来。
观的,自然是自己的心。
若她是伤天害理的侩子手,若她是染满鲜血的罪孽,若她是个被命运逼疯的可怜人……她到底如何面对自己,又该如何面对世界?
这,才是第一次的考验。
沉重的意识随着痛感点点回笼,耳畔传来祝空嘶哑沉闷、断断续续的哽咽声:
“阿妹,别这样,都是哥哥没保护好你,是哥哥的错啊……”
“都怪哥哥无能,被衙门看出了端倪……”
他抱着怀中那个瘦弱的人,一颗又一颗滚烫的泪珠砸在祝荨的脸上。
半晌,一只素白的小手扣在祝空的脸侧,轻轻地抚摸着,祝荨望着泪眼模糊的祝空,弯眸笑了:
“哥哥,这么多年,辛苦你了。”
*
夜风萧瑟。
一道穿着黑色衣衫的影子正穿梭在大街小巷。
被黑色布巾遮掩的面容下,只剩下一双明亮的瞳眸。
一盏茶前。
因着祝荨的一句‘辛苦你了’,祝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天真地以为,是老天开眼,自己的妹妹终于恢复了正常。
就在他高兴地要给祝荨做点饭,为她庆祝一番时,却被祝荨抓住机会狠狠砸在了后颈,致使其晕了过去。
为了能让他昏的够久,祝荨甚至还与宝典讨价还价,让其破例给自己免费抽出一瓶昏迷药剂,给祝空灌了下去。
想到那个被她放在床上,双眼紧闭,眉心紧锁,只余满脸疲倦的男子,祝荨心口滞涩不已。
在这场考验的故事里,她祝荨似乎是最惨烈的主角。
可祝空呢。
若将两个人的人生分离来看,祝家爱重男孩,祝空什么都不用做,此生家世显赫,前路光明。
或许也早已觅得良人,与妻子拥有一个幸福的小家。
可他偏偏放弃了一切,只为了自己的妹妹,成了杀人犯的帮凶。
念及此,祝荨脚下的动作更急了些。
她摸了摸脸颊,感受到刚才使用的‘易容面具’确实浑然天成,没有错漏时,才放下心来。
接下来,她需要在短时间内,找到破开这次考验的唯一路径。
而第一步,就是要搞清楚那天去衙门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在所有回想起的记忆中,唯独这里是空白的。
衙府。
差令正抱着胳膊四处扫视时,就看到一个瘦弱的影子走了过来。
看到这身形,瞬间让他想到了那天某个女子怪异的反应,整个人汗毛直竖!
脚下意识往后挪了挪,捏紧手中的佩剑,冷汗涔涔地盯着渐行渐近的来人。
“你,你是何人!”
话声落下,面前人利落地扯下了脸上的面巾。
是一张极为朴素而又干净的脸颊,明眸善睐,很是温柔。
祝荨微微笑了笑,换了声线:“差爷,我有那个凶手的线索,还望通传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