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繁枝正听得兴起呢,却没想到他来了这么一句,她眉心一皱道,“我没有哭鼻子。”
“好吧,是差点儿哭鼻子!”陆濯从善如流地改口。
曲繁枝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同,倒是被他这么一通插科打诨,适才萦绕在心间的离愁别绪骤然间消散了大半,心间也敞亮了起来。
“小阿枝,莫要听他跟你吹牛。他小的时候也常常想他阿娘想得蒙在被子里哭得哇啦哇啦的……”若论拆徒弟台拆得溜的,还得是云衍。
“师父!”陆濯满脸无奈。
“不只他哭,他阿娘也哭。这世间,哪儿有分开了不会彼此思念的母子呢?只是,他阿娘得跟着他阿爷四处走,为他探寻活命之法,比起生死,这分离的思念便也没有那么难熬了。”云衍仰躺在一头毛驴的背上,一边晃悠悠往前走,一边幽幽叹息道。
“活命之法?”曲繁枝蓦地转头看向陆濯。
“他那血咒啊!”云衍的语调仍是懒洋洋的,就同陆濯平日说话时的语气一般无二,“你可曾见过他胸口那蛛网状的血痕?”
陆濯觉得不对,连忙给曲繁枝使眼色,然而已是晚了,曲繁枝已很是老实地点了下头,且神色凝重道,“嗯,见过。”
“哦?”云衍挑高眉,意有所指地一瞥陆濯,“见过了啊?”
陆濯瞥他一眼,没有接话,耳根却有些发烫。
曲繁枝今日却有些后知后觉,愣愣看着两人,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却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云衍可不想等她反应过来,忙咳咳两声,继续道,“这血咒可不是只听着吓唬人,发作起来会要人命的,若是那蛛网伸展到心脉之中,那便是神仙难救。所以啊,比起你来说,这小混蛋才更迫切要查清这一切。”
“查清了就能知道如何解血咒了吗?”曲繁枝微微蹙着眉,面含隐忧。
“这也说不定啊……”云衍道。
“那怎么办?”曲繁枝急声问道。
“老混蛋,就莫要吓唬她了。”陆濯沉下嗓音,“没他说的那么玄乎,这血咒在我身上已经十年了,可也只发作了一回,不发作便什么事儿都没有。我可没有觉得自己是个短命的,放心吧!”
曲繁枝抿住嘴角,没有说话了,但到底不能完全放下心来。
“反正这血咒能不能解,怎么解都是后话,也得先找到根源再说……”云衍被自家徒弟瞪着,嘟囔道,手往骑着的毛驴一点,那毛驴唤了一声,踢踢踏踏往前跑走。
“走吧!”陆濯看曲繁枝一眼,催马跟上。走了两步,没有听见后头那匹马跟上来,不由勒缰回身,却是叹息一声道,“放心!死不了!”
又是这一句!他倒是心大!曲繁枝不知怎的就想起那日从鬼市出来时,他也是这般,明明脸色比纸还白,明明都吐血了,还说什么死不了。
曲繁枝心头有些气闷,打马追上,与陆濯并辔时,才看着前头的云衍真人,低声问道,“真人为何要骑驴,不骑马?”
她才刚学会骑马,虽然有符咒操纵马匹,但陆濯还是怕有个万一,仔细观察着她胯下马儿的情况,闻言,只是随口答道,“人老了,大概怕高怕快,骑驴更稳妥些。”
曲繁枝一脸狐疑,初见那日,云衍真人高来高去的,怕高?怕快?
长安秋意渐浓,渭河上的风紧起来,宫里的槐树叶子落得到处都是。黄昏里捣衣声一阵阵,天上大雁都往终南山那边飞。
晨光斜斜地落在窗前的黄铜笼上,金丝雀在栖木上跳了两跳,啄食着伸出的指尖上的粟米。
那一身锦袍的年轻郎君恰恰好半隐在窗下的阴翳里,侧着头,一缕碎发垂在瓷白的面颊边,略略遮掩了他的眉眼,只能瞧见他嘴角微翘的弧度。
他的手指轻轻蹭过雀鸟的翎毛——那模样,像是普普通通的富家子弟在消磨秋日闲时。
“云衍真人三人已离开长安。”身后一个灰袍汉子低声禀报,“按您的吩咐,我们的人马也都就绪了,待他们到了地方,咱们就按计划行事。”
年轻郎君没抬头,拇指慢慢抚过雀鸟的胸羽,鸟儿舒服得眯起眼,细声细气地啭鸣。“不要小瞧了陆濯,他不只道术高强,脑子也好使得很,千万计划周祥了,别玩儿鹰不成反被啄了眼可就不好看了。”
“主子提醒的是,定传下话去,严阵以待。”灰袍人忙道。
“若是可以,想法子将云衍和陆濯都拖些时候,免得他们坏了咱们的大事。”
“主子,既是怕他们坏事,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便趁此机会让他们师徒二人再回不到长安岂不更好?”那灰袍人眼中一派杀意。
窗边的人终于抬起眼,瞳仁里映着笼中一抹跳动的金色。他弯起嘴角,像是听到什么有趣的事,可那笑意只停在唇边,没进到眼底。
“云衍倒罢了,生或死,我不在意。至于陆濯……”他低低念出这个名字,仿佛在品一盏凉透的茶,尾音拖得轻而缓,“他还不能死。尽量拖住他,等长安的事了结,再放他回来!”
“可若他——”
“没有若。”他忽然转过脸,目光淡淡地扫过来,灰袍人当即噤声,垂首退后半步。
笼里的金丝雀受了惊,扑棱两下翅膀。
他又转回去,用指腹轻轻按了按小鸟的脑袋,声音恢复了先前的温润:“去吧,把消息传下去。我交代的事,一丝差错都不许有。”
灰袍人领命离去。
屋子里只剩下鸟鸣和秋日透窗的薄光。
他松开手指,金丝雀歪头看他,又跳上笼顶去理羽毛。
他看了它很久,忽然笑了笑,伸手打开笼门。
雀儿愣了愣,振翅飞出去,在房梁下绕了两圈,最后竟又落回他腕上,啄了啄他的袖口。
“你也舍不得么。”他轻声说着,拢起手指将它捧回笼中,合上门闩。“可有些路,走不回头了。”
他像想到什么,低低笑了两声,喃喃道,“蠢货!居然觉得能轻易杀了陆濯和云衍?你们且先瞧瞧能不能在他眼皮子底下把事办成,又将他拖住吧!即便能成,你们怕也拖不了他几时。”
窗外传来一声雁鸣。
他敛了声,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脸上再寻不见半点方才的柔色,只有眼底深处压着一团说不清的东西——像恨,又像愧疚,像刀锋的寒光,也像多年前他被人偷偷揍了一顿,扔在荒僻破败的废弃宫殿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时,殿门被人一脚踹开,在那人身后铺展开来,裹挟着那人身影的融融暖阳。
他把笼子挂回原处,转身没入内室的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