冀州风雨彻底落定。
夜色深沉,刺史府书房依旧烛火通明。
一名镇抚司暗卫躬身入内,捧着厚厚一叠陈旧纸稿:“大人,王思年背后的秘密团体,属下已然查实。”
沈辞伸手接过的手稿,纸页边缘磨损卷翘,可见有了些年头。有些甚至带着深浅不一的暗色血渍,她平复了一下心绪,慢慢翻开这段差点险些被埋在矿地尘埃中,无人知晓的悲壮过往。
一切始于两年前的一名寒门书生,因为科考名次一个世家子顶替,背后的世家担心他上京状告,联合漕帮将其掳掠送进暗无天日的私矿为奴。
那书生在矿内受尽折磨,知道皮肉筋骨俱残。矿场管事见他气息微弱,不愿再在他身上耗费口粮,便将他混在死尸连夜运出丢弃荒野。
索性得到上天眷顾,书生侥幸活了下来。
彼时矿场的痴傻药剂药性并不稳定,书生并未成为真正的痴傻傀儡,归家后人时而清醒时而疯癫。
每逢神智清明的片刻,他便强撑着残躯,写下在曾经矿场的所探知到的所有罪证。
可幸运之神不会一直眷顾同一个人,那年寒冬,书生还是耗尽心神撒手人寰。这本染血手札被收拾遗物的同窗看见,两人交好数年,自然是同样清正傲骨之人。
同窗看见满纸血泪悲愤难平,也有心想做一些事。可也知道一旦贸然揭发,单凭这些不仅扳不倒幕后之人,还会为自己招来灭口祸事,还需要更多的确凿证据。
自此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一场无声的薪火就此点燃。
一群有志学子前赴后继,他们不知道写下的东西会不会有得见天日的一天,但还是一个个飞蛾扑火般潜入矿场。
沈辞看着手中这些陈旧血稿,眼底沉满悲悯。才华横溢的有志之士无声赴死,德不配位的无能之辈却依旧手握权柄,为非作歹。
腐朽陈规给不了的公道,她沈辞替他们来讨。
“将所有手札妥善整理,封印存档。”
“尽数核查所有潜入矿场取证的人员,上报朝廷,追赠功名,抚恤家人。”
这些滚烫的风骨不该就此埋没,活下来的人需要看见,后世的读书人也需要铭记。
待暗卫领命退下后,沈辞思绪万千。现存科考制度的弊病在此处展露无遗,世家的存在堵死了无数寒门学子的上进之路。
普通人想要在已是世家一言堂的官场出头,好像只能选择像武承朔一样攀附权贵,走上那么一条背弃本心的捷径。
面对如此荒诞的现实,改制之心在她心里越发坚定。
加之气候回暖,书砚停灵日久,实在不能再等了。沈辞收敛心神,还需要加快交接进程,早日归京。
次日清晨沈辞先唤来林守拙,取出一枚镇抚司青铜信物:“林大人,我离开后流民安置一事还需继续推进,若是新刺史到任对立女户新政不满,你不必与之硬碰硬。拿上此信物可号召冀州本地的镇抚司人手,助你稳定局势,保新政落地无虞。”
林守拙握着青铜令牌的指尖微微颤抖,本以为自己一生都会这样浑浑噩噩度过,没想到沈辞依旧愿意启用自己,临走前还交付冀州的新生重任。
他眼眶湿润,深深鞠躬一拜:“下官定不负大人所托。”
沈辞微微颔首:“去吧,诸事繁忙,辛苦你了。”
安顿好地方新政,沈辞才走到谢临三师兄弟暂居的院子,见院中三人在扎马步。
云砚舟一见是沈辞来了,赶紧起身迎上来:“沈大人,你今日怎么有空来看我们?”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今日的练功时辰还没结束吧,怎么敢松懈躲懒?”沈辞挑眉道。
师兄弟三人自从经受了被武承朔抓捕时束手无策的绝境,幡然醒悟。若是世道昏暗,自己即便有一身才学,手无缚鸡之力也只能任人宰割。
于是三人下定决心,完成当日功课就结伴去痴缠墨锋,非要他传授一些拳脚功夫。
可好的身手哪是一蹴而就的,墨锋被这几个书生缠得没办法,只能让他们先打好基本功。这些时日完成公务就到处去给他们找武学师傅,那副尽心尽力的模样,倒是真的把这几个学子放在心上了。
这三个少年的坚持也挺出乎沈辞意料的,第一日练完基本功连床都下不来,都以为他们要放弃了。没想到第二日几人呲牙咧嘴的相互搀扶着又来了校场,现在已经能扎半个时辰马步脸不红气不喘了。
听见沈辞的打趣,云砚舟的关注点早不知道偏到哪里去了,沈大人居然那么关心他们吗?明明日理万机,却连自己平日的练功时辰都记得清清楚楚。
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沈辞,神情却难得又些扭捏:“之后补上就是,大人比所有琐事都要重要百倍。”
这毫不掩饰的仰慕模样被云砚舟两个师兄尽收眼底,纷纷抚额不忍直视。
打趣完云砚舟,沈辞正了神色:“现在冀州时局已定,你们的天资莫说在当地,就是在整个大靖的同龄学子中,也能称得上一句佼佼者。还望往后继续潜心治学,守正心,行正道,切莫贪图捷径走错了路。”
谢临心思通透,听出沈辞是在借武承朔的前车之鉴告诫他们,连忙郑重应下。
唯独年少的云砚舟听到沈大人即将离开冀州,眼眶微红,一瞬不瞬地看着沈辞。
在他心中沈大人与神明无异,于私将他们从炼狱中救出来,悉心教导他们处事之道。于公短短数月以雷霆手段安定冀州贪腐,铲除私矿,还能分出心神将扰乱并州安宁的漕帮连根拔起。
想到此处,云砚舟鼓足勇气,轻声试探:“沈大人,我能不能跟在你身边,随您一起回京城。”
沈辞看着他澄澈干净的眼神,心头微软,语气却不容商榷:“不可,你年岁尚轻根基不稳,留在松澜书院继续求学是最好的选择。况且这里师长尽心、学风清正。你的师兄们也个个待你亲厚,这里才是最适合你成长的沃土。”
云砚舟有些受伤,像被秋雨淋湿的小兽:“哪怕是在您身边做个跑腿小厮也不行吗?”
沈辞上前半步,温柔地摸了摸云砚舟的头:“如此才是浪费了你的天资,你且再此处安心读书。待你学有所成金榜题名之时,我们京城再会。”
云砚舟紧咬下唇,努力压下心中的不舍,才重重点头。他会收起所有贪玩心性,快点走到沈大人身边的。